离开碧波镇,罗尘三人未走官道,而是沿着荒僻的海岸线南下。令牌对东南海域的晦涩共鸣如同心头一根微刺,时隐时现,难以捉摸,却又无法忽视。
“潮汐群岛范围极广,大小岛屿星罗棋布,常年被海雾笼罩,暗礁丛生,航道复杂。若无熟悉水文的向导,极易迷失。”唐夏看着手中简略的地图,眉头微蹙,“钱执事提及的‘鬼哭礁’和精壮男子失踪案,多发生在群岛西北侧外围。我们要找的共鸣源头,可能也在那片区域。”
“找船,找向导。”凌风言简意赅。
两日后,他们在一个名为“沙头湾”的小渔村停下脚步。村子比碧波镇更显破败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海藻腐败的气味。码头上泊着的多是破旧小渔船,船工渔民面容黝黑粗糙,眼神里带着常年与风浪搏命的麻木与警惕。
罗尘三人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,但无人主动上前搭话。直到罗尘走向码头边一个独自修补渔网、看起来年纪颇大、眼神却比其他渔民清亮些的老者。
“老丈,叨扰了。我们兄妹三人想去潮汐群岛外围看看风景,不知可否雇条船和一位熟悉水路的向导?”罗尘语气客气,递过去一小块碎银。
老渔夫停下手里的活计,抬头打量了罗尘三人几眼,尤其在他们虽普通却整洁的衣物和随身包裹上顿了顿,摇了摇头,将碎银推回:“后生,潮汐群岛去不得。最近那边不太平,雾大得邪性,夜里还有怪声,好几条船进去就没再出来。你们年纪轻轻,别去冒险。”
“我们有些自保的手段,只是想去外围转转,绝不深入。价钱好商量。”罗尘坚持,又加了一块稍大的银子。
老渔夫看着银子,又看看罗尘斗笠下平静的眼神,以及旁边唐夏和凌风虽收敛却隐隐不凡的气度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你们……不是普通游客吧?是修士老爷?”
罗尘不置可否。
老渔夫叹了口气:“若是修士老爷,或许……唉,不瞒你们,我儿子阿海,半月前跟着镇上一艘货船去群岛边缘收海货,至今未归,音信全无。货船主家只说在‘黑雾角’附近遇上了怪雾,船散了,人生死不明……我这条老命不值钱,若是几位老爷去那边,能不能……帮忙留意一下我儿子阿海的下落?他左脸有块胎记,很好认。”老人眼中泛起泪光,满是恳求。
罗尘与唐夏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若遇到,定会留意。老丈若能提供详细些的航线和水文情况,感激不尽。”
老渔夫见他们答应,精神一振,连忙将碎银塞回罗尘手里:“使不得使不得!只要几位老爷肯帮忙留意阿海,我老王头免费送你们过去!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些的近路,能到黑雾角附近。不过说好,只到外围,绝不进雾!”
议定之后,老王头去准备他那条还算结实的中型渔船。罗尘三人在村口等待。
“黑雾角……这名字就不吉利。”唐夏低语。
“令牌的共鸣,在提及那个方向时,似乎微不可察地强了一丝。”罗尘手按胸口,感受着怀中令牌那断续的温热。敖嶂先祖的信物,为何会对这种充满阴邪传闻的海域产生反应?难道那里也有与他相关的东西,或者……镇压着类似的邪恶?
傍晚时分,渔船出海。老王头驾船技术娴熟,渔船破开晚霞下的粼粼波光,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水天相接、已能看到淡淡灰霾的海域驶去。
起初一切顺利。夜幕降临后,海上起了风,浪头渐大。老王头神情严肃起来,叮嘱罗尘三人抓紧船舷。空中无月,星辰晦暗,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渔船破浪的水声和海风的呼啸。
约莫子夜时分,前方海面上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起来。不是普通的白雾,而是一种泛着淡淡灰蓝色、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雾霭,与雷殛岛外围的“雾隐峡”有些相似,但气息更加阴冷湿腻,带着一种腐朽的海腥味。
“前面就是黑雾角外围了!这雾邪门,白天还好些,夜里特别浓,进去容易迷向!”老王头大声喊道,减速并试图调整航向,沿着雾区边缘航行。
然而,就在渔船即将擦着雾区边缘驶过时,罗尘怀中的令牌,猛然剧烈发烫!一股清晰无比的共鸣牵引感传来,指向赫然是灰蓝雾气的深处!
同时,一直平静的海面下,陡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!渔船猛地一震,不受控制地打着旋,被拖向雾区!
“不好!是暗流!还是……海里的东西?!”老王头脸色煞白,拼命把舵,却无济于事。
罗尘眼中厉色一闪,对凌风道:“稳住船!”自己则一步跨到船头,神识全力展开,探向下方漆黑的海水。
海面之下,并非自然暗流。数条粗大、滑腻、布满吸盘的灰白色触手,正从深水中悄然伸出,缠绕住船底和船舷!触手散发出阴冷污秽的气息,与雾气的味道同源!
“是妖兽!藏在雾区和海下的共生妖兽!”罗尘低喝,不再隐藏,并指如剑,一道凝练的、带着淡淡紫金色雷芒的坎水剑气激射而出,精准斩向一条最粗的触手!
“嗤啦!”触手应声而断,喷涌出墨绿色腥臭的体液!剩下的触手吃痛,猛地缩回,吸力顿减。
老王头趁机猛打船舵,渔船险险摆脱了拖拽,但惯性使然,还是冲进了灰蓝色雾气的边缘!
一入雾中,视线骤降。雾气浓得化不开,即便以修士目力,也只能看到数丈范围。更诡异的是,雾气似乎能吸收声音,老王头的惊呼和海浪声都变得沉闷模糊。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包裹全身,让人极不舒服。
“小心!这雾气能干扰灵觉!”唐夏出声提醒,她已感到自己的神识探查变得滞涩。
罗尘也发现了,他的神识同样受阻。但怀中令牌的共鸣却越发清晰,如同黑暗中的灯塔,指向雾气深处的某个固定方位。
“跟着我的指引走!”罗尘沉声道,将令牌的微弱指向结合界种对地脉水流的模糊感应,为老王头指出方向。
渔船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小心翼翼前行。四周寂静得可怕,只有船体破开粘稠雾气的细微声响。雾气中,偶尔似乎有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,又像是错觉。
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,就在罗尘以为能穿出这片雾区时,前方浓雾中,影影绰绰地,出现了几点幽绿色的光芒!
那光芒朦胧、飘忽,像是灯笼,又像是……眼睛?
与此同时,一阵若有若无、仿佛无数人低声哭泣、又夹杂着海浪呜咽的诡异声音,飘飘忽忽地从四面八方传来,直接钻进人的耳朵,扰乱心神!
“鬼……鬼哭!是鬼哭礁的声音!”老王头牙齿打颤,惊恐地指着前方。
罗尘凝神望去,只见那几点幽绿光芒后方,隐约显露出嶙峋礁石的黑色轮廓。礁石区域范围不小,雾气在这里更加浓重,那呜咽哭声也越发清晰,带着一股引动人内心负面情绪的诡异力量。
唐夏脸色微白,急忙运功护住心神。凌风剑意勃发,斩向侵扰的魔音。罗尘则冷哼一声,敖嶂血脉微动,一丝源自上古雷神的威严意念透体而出,虽微弱,却正大堂皇,瞬间将周围魔音驱散不少。
然而,麻烦不止于此。
雾气翻涌,几道身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礁石之上,拦住了去路。
他们穿着黑色睡袍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。手中持着分水刺、渔叉等物,身上散发着与雾气、触手妖兽同源的阴冷气息,修为多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。
而在这些人中间,一个明显是头领、身材高瘦、眼眶深陷的独眼汉子,手持一柄泛着幽蓝磷光的骨叉,气息赫然达到了筑基中期巅峰。他那只独眼,闪烁着与雾气中幽绿光芒同色的邪异光彩。
“等了几天,总算又有不知死活的送上门了。”独眼汉子声音嘶哑难听,如同砂纸摩擦,“把船和值钱东西留下,男人宰了喂海神,女人……嘿嘿,还能有点用处。”
海盗?不,更像是盘踞在此、利用雾气和妖兽作恶的邪修或匪类!
老王头面无人色。罗尘目光扫过这些人,最后落在独眼汉子身上。这些人盘踞在此,对这片雾区和鬼哭礁定然熟悉。或许能从他们口中,问出些线索。
他压低斗笠,往前走了半步,将老王头护在身后,声音平淡无波:“让路,或者,死。”
独眼汉子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狂笑起来:“好大的口气!一个藏头露尾的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手中骨叉已化作一道幽蓝鬼影,疾刺罗尘心口!速度极快,角度刁钻,显然是杀人越货的老手。
然而,他的动作在如今的罗尘眼中,慢得可笑。
罗尘甚至没有动用金丹期的力量,只是将自身真元模拟在筑基中期水准,侧身、探手,指尖凝聚一丝水火交融、却刻意掩饰了雷霆属性的螺旋劲力,精准无比地弹在骨叉侧面!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独眼汉子只觉得一股奇异的、兼具灼热与冰寒的震荡之力传来,虎口剧痛,骨叉竟险些脱手!他心中大骇,这才意识到踢到了铁板!
“点子硬!并肩子上!”独眼汉子急退,厉声招呼手下。
其余黑衣人呼喝着扑上,各种攻击笼罩向罗尘三人。
凌风一步踏出,剑未出鞘,仅凭剑鞘挥洒,便将数名黑衣人打得筋断骨折,惨叫着跌入海中。唐夏玉手连扬,数点寒星没入另外几人穴道,令其僵立当场。
罗尘则身形一晃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急退的独眼汉子面前,右手如铁箍般扣住了他持叉的手腕,微微用力。
“咔嚓!”腕骨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独眼汉子惨叫一声,骨叉脱手,眼中满是恐惧:“前……前辈饶命!小人有眼不识泰山!”
“你们是什么人?盘踞在此做什么?最近可曾见过其他修士或船只经过?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脸有胎记的年轻人,叫阿海?”罗尘一连串问题抛出,声音冰冷。
独眼汉子疼得冷汗直流,哪敢隐瞒,连忙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是‘黑潮帮’的人,奉命在此……在此设卡,劫掠过往船只,也……也负责监视这片海域,特别是鬼哭礁附近的动静……最近雾大,没什么船敢来,就前两天夜里,有一艘小船载着几个裹得严实、气息很阴冷的人,去了鬼哭礁深处,我们没敢拦……至于胎记年轻人……没、没印象……”
黑潮帮?监视海域?阴冷的人去了鬼哭礁深处?
罗尘与唐夏对视,看来找对地方了。
“鬼哭礁深处有什么?”罗尘逼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啊!那里邪门得很,进去的兄弟很少有出来的!帮主严令不准我们深入,只在外围活动……”独眼汉子颤抖道。
罗尘眉头微皱,正欲再问,忽然,怀中令牌再次剧烈一震!
这一次,共鸣的方向并非前方鬼哭礁深处,而是……侧后方,他们来时的雾区之中!
同时,一股远比独眼汉子等人强大、阴冷、且带着一丝熟悉感的晦涩气息,正以极快的速度穿透浓雾,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逼近!
“还有高手!”凌风也察觉到了,持剑转身,面向来路。
唐夏迅速将几枚银针扣在手中。
罗尘眼中寒光一闪,甩手将独眼汉子扔在甲板上,暂时封住其行动。他抬头望向那片翻涌的灰蓝色浓雾。
来者,是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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