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雾,是那种化不开的稠,跟熬过头的米汤似的,糊在山崖峭壁间。嵌在山坳里的古井观,在这雾里若隐若现,远看像幅受了潮、褪了色的老画,灰扑扑的,没什么精神气儿。
观门口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,蹲在上头那人,却把这幅画的意境搅了个稀碎。
罗尘。
二十出头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发皱的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裤腿一高一低卷到膝盖,露出两截沾着黄泥点的小腿。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,鞋帮子都快磨穿了。他嘴里叼着根半枯的狗尾巴草,百无聊赖地晃悠着,眯眼瞅着山脚下影影绰绰的盘山路,那模样不像个道士,倒像刚偷完老乡地瓜、蹲地头歇气的闲汉。
“仙风道骨?那玩意儿能当饭吃?”他常这么嘀咕,顺手从道袍兜里摸出半包压得瘪瘪的辣条,撕开叼了一根,咸辣味混着山间草木清气,倒也自在。
山下的喧嚣,是忽然撞进这片寂静里的。
先是引擎撕破晨雾的嘶吼,笨重又焦急。紧接着,一辆黑得锃亮的奔驰大G,像头慌不择路的铁兽,喘着粗气冲上观前那片不平整的空地,“嘎吱”一声急刹,轮胎碾碎了好几块松动的青石板。
车门被撞开,一个西装皱得跟咸菜似的年轻男人连滚带爬扑下来。头发乱得像鸡窝,领带歪在脖子上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罗……罗道长!救命!救救我爷爷!”
罗尘慢吞吞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草杆,抬眼打量。哦,王家那小子,王少。上个月好像还在哪个花边新闻里见过,搂着小明星,意气风发的。这会儿倒像个丢了魂的鹌鹑。
“王家啊……”罗尘挠了挠后脖颈,那里被山蚊子叮了个包,痒得很,“想起来了。你爷爷,王建国,二十年前给观里送过一筐野核桃。”他咂咂嘴,似乎回味了一下,“皮是薄,肉也香,是个会吃的主儿。行吧,算有点香火情。”
他趿拉着草鞋站起身,走到墙角,拎起那个洗得发白、边角磨损的帆布包。拉链坏了一半,露出里头一截褪色的桃木剑穗,还有那半包没吃完的辣条。
“走吧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,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别跟我来塞钱那套。上次有个煤老板,非要塞我两沓红票子,我看着碍眼,顺手扔山涧里喂鱼了。”他边说边往副驾钻,“真要谢,弄两坛子十年以上的甜米酒,别放太多糖,齁得慌。再来斤临江老字号酱牛肉,记住,要筋头巴脑、肥瘦相间那块,有嚼头。”
王少哪敢有二话,忙不迭点头,手忙脚乱把人塞进车里,一脚油门,笨重的车体吼叫着往山下冲去。
车窗外的山景糊成一片绿影。直到车子上了高速,王少惊魂稍定,才哆哆嗦嗦开始倒苦水。
事情邪门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老爷子王建国,半个月前还好好的,突然就昏迷不醒了。临江市最好的医院跑了遍,CT、核磁、全身检查做了个透,医生眉头拧成疙瘩,结论就俩字:正常。身体指标一切正常,可人就是醒不过来,跟睡着了似的,可这“觉”睡得让人心慌。
家里也开始不对劲。
客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,不知什么时候起,总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蒙蒙的东西。夜里偶尔一瞥,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旁边,好像总多了个模糊的影子,一晃就不见。夜深人静时,隐隐约约能听见女人哭,声音幽幽的,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出来,听得人后脊梁发冷。
阳台那几盆老爷子精心伺候的名贵月季,一夜之间全枯了。不是普通的凋谢,花瓣变得焦黑,手指一碰,簌簌地往下掉黑灰。
家里人也怕了,四处请“高人”。第一个,据说是南边来的大师,进门罗盘还没端平,瞥了眼客厅镜子,脸色唰地白了,怪叫一声,尿了裤子似的扭头就跑。第二个倒是镇定,收了五万“香火钱”,画了一堆红符贴在各个门口,结果当天晚上,昏迷的老爷子突然浑身抽搐,吓得全家人魂飞魄散。第三个更绝,摆开架势刚念了两句咒,自己先口吐白沫晕了过去。
最后还是老爷子昨天夜里,回光返照般清醒了片刻,嘴唇哆嗦着,含糊吐出三个字——“古……井观……”说完又昏死过去。王少这才像抓住救命稻草,天没亮就开车往这深山老林里钻。
罗尘靠在真皮座椅上,闭着眼,随着车身颠簸晃悠,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大师?怕是连罗盘指针指着南还是指着北都分不清的棒槌。沾了点阴气就吓破胆,钱倒是敢收。”
他依旧没睁眼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你家那宅子,风水本就有点说道,再被人动了手脚,摆了局,招了脏东西。两样凑一块儿,可不就热闹了么。”
王少偷偷从后视镜瞟副驾上这位爷。道袍领口还有不知是油渍还是汤水的痕迹,头发随意扎了个揪,几缕碎发耷拉着。兜里露出辣条包装袋的一角……怎么看,怎么跟“高人”二字不沾边。可事到如今,还能怎么办?死马当活马医吧。
车进临江市区,七拐八绕,上了城西山道。王家别墅盘踞在半山腰,红墙金瓦,气派得很。庭院里罗汉松修剪得规规矩矩,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,豪门架势十足。
可罗尘一只脚刚踏进镂花大铁门,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大门正对着山下一条主干道的十字路口,车流昼夜不息,像一条奔腾的煞气之河,笔直地冲刷着宅门。门牌号尾数是个“4”字。再看院里那些罗汉松,乍看整齐,细瞧枝桠走向,竟都隐隐朝着主楼二楼某个房间的方向偏,无声无息地把周遭的阴晦之气往那儿导。
明明是盛夏午后,一进客厅,却有一股子渗人的凉意扑面而来,不是空调那种干冷,是带着潮气的阴寒,激得人皮肤起栗。空气里还混着股淡淡的、像是旧衣柜底层散发出的霉味。
“啧。”罗尘走到一株罗汉松旁,用草鞋尖拨了拨树根下的土,湿漉漉的,“‘断魂煞’……摆得这么糙,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光知道赚钱、不懂风水的土财主。”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罗盘。罗盘看着有些年头了,黄铜盘面磨得发亮,边角都有磕碰的痕迹,指针却灵敏得吓人,此刻正疯狂地转动着,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老爷子住哪间?”他问。
王少赶紧指向二楼尽头。罗尘抬脚要上楼,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。镜面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,像蒙了层擦不掉的薄灰。而在那朦胧的倒影角落里,似乎有半张惨白的脸一晃而过,眼眶深陷,嘴唇乌青。
罗尘脚步顿了顿,冲着镜子方向,极低地嗤笑一声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:“急什么?正主还没见呢,你这看门的小鬼倒先露脸了。消停会儿,待会儿有空了,再跟你掰扯掰扯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,王少没听清,只觉得这道长眼神忽然有点冷。
王少的母亲李淑兰听到动静,从里面迎出来。她保养得宜,但此刻脸上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和憔悴,强撑着得体:“罗道长,您可算来了!快请坐,喝口热茶?”说话时,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楼梯方向飘,手指紧紧攥着真丝睡袍的边角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茶不忙喝。”罗尘摆摆手,径直往楼梯走,“先看病人。”经过玄关,他又像想起什么,回头随口道,“你家阳台,是不是摆了夜来香?赶紧搬走。那玩意儿晚上香味太冲,跟插了根招魂幡似的,专引些不干净的东西。再摆两天,只怕就不止老爷子一个人躺着了。”
李淑兰浑身一震,惊愕地瞪大了眼。阳台那几盆夜来香,是老爷子昏迷前最喜欢打理的花,摆在角落,这道长刚进门,怎么可能知道?她心里那点疑虑和轻视,瞬间被一阵寒意取代,连忙颤声吩咐佣人去处理。
二楼主卧,宽敞奢华,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。王建国躺在宽大的欧式雕花床上,面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在低声交谈,摇头叹气,整理着器械,显然已经放弃了。
罗尘没理会他们,走到床边,俯身,用两根手指拨开老爷子的眼皮。瞳孔有些散,蒙着一层灰翳。又三指搭在老人冰凉的手腕上,静默片刻。脉象微弱几近于无,但在这死寂的深处,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阳气,像狂风里的一点烛火,明明灭灭,却顽强地没有彻底熄灭。
“还行,魂儿还没全丢。”罗尘直起身,扯过旁边一把椅子,大喇喇坐下。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裁剪整齐的黄符纸,又掏出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,“啪”地点燃符纸。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面,化作灰烬,簌簌落进床头柜上备着的半杯凉白开里。
他用手指搅了搅那杯浮着黑灰的水,递给旁边一个发愣的护士:“兑点温水,不太烫就行。慢慢给他灌下去,小心别呛着。”
护士看着那杯脏兮兮的水,满脸抗拒。王少急了,冲她低吼:“照道长说的做!”
符水一点点灌进王建国嘴里。不过一两分钟,就在众人或怀疑或紧张的目光中,昏迷多日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,紧接着,头一偏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浓稠的黑痰,落在佣人急忙递上的纸巾上,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气味。
吐完这口痰,王建国青灰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缓过来一丝,虽然依旧昏迷,但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,胸口也有了规律的起伏。
“奇迹!这简直是医学奇迹!”一个老医生推着眼镜,难以置信地凑近观察。李淑兰更是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,对着罗尘就要磕头:“道长!活神仙!您救了我们家老爷子啊!”
“别跪,地上凉。”罗尘侧身避开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老爷子是被井里的东西缠上了,一口阴气堵在心窍。现在这口气吐出来,暂时死不了。”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指着后院隐约可见的一口古井井台,“看见没?窗户正对着那口井,井不干净。这才是根子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卧室里一个镶嵌在衣柜上的穿衣镜,镜子边框华丽,镜面却同样显得晦暗。“这镜子也得换。背面估计被人贴了东西,聚阴纳秽,比那盆夜来香还招东西。”
王少此刻对罗尘已是深信不疑,连连点头:“换!马上换!道长,接下来该怎么办?我爷爷什么时候能醒?”
“一口符水吊住命罢了,想醒?得把下头那东西打发了。”罗尘拎起自己的破包,朝门外走去,“给我准备间客房,我睡会儿。晚上子时,开坛。”
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掰着手指头交代,语气像在菜市场吩咐买葱姜蒜:“香案一张,要结实点的。三炷上好清香,别拿次货糊弄。一对白蜡烛。一碗清水,井里打上来的就行。再来一把糯米,要今年的新米。东西备齐了,放在那口井边上。记清楚了,别漏,也别以次充好,不然出了岔子,你们自己兜着。”
王少点头如小鸡啄米,赶紧吩咐下去。整个王家别墅,经过刚才那一幕,再无人敢怠慢这位邋里邋遢的年轻道士,佣人们手脚麻利却又战战兢兢地开始准备,仿佛那口古井里随时会爬出什么来。
罗尘进了客房,反手关上门。房间里奢华舒适,跟他的古井观厢房天差地别。他耸耸肩,把破帆布包随手扔在昂贵的地毯上,脱了草鞋,和衣往柔软的大床上一倒。
不到三秒钟,均匀的鼾声就在房间里响了起来。
窗外的天色,正慢慢暗下去。对于今晚子时将要发生的事情,这位罗道长似乎半点也没放在心上。
或许,在他看来,收拾这种档次的“脏东西”,跟顺手赶走溜进厨房偷嘴的野猫,也没多大区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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