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而扭曲的、由冰冷海水和破碎光影构成的管道。失重、眩晕、空间错乱感交织在一起,远超雷殛岛那次地脉传送的体验。罗尘只来得及将昏迷的老王头拉近身侧,便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很久。
“砰!哗啦——!”
重物落水的声音和冰冷海水的触感同时传来,将罗尘从半昏迷状态中激醒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正漂浮在茫茫大海之中!头顶是阴沉的、布满铅灰色云层的天空,没有太阳,难以分辨时辰。海水微凉,带着咸腥味,但比死魂雾海的海水“干净”许多,没有那股阴邪死气。
他立刻转头四顾,心中稍安。唐夏和凌风就在不远处挣扎着浮出水面,两人脸色苍白,呛咳着海水,但显然还清醒。老王头也漂浮在侧,依旧昏迷,但胸口尚有起伏。
“都没事吧?”罗尘划水靠拢,声音沙哑疲惫,这次传送和之前的透支,让他几乎油尽灯枯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唐夏抹去脸上的海水,喘息着,看向四周,“这是哪里?”
凌风则警惕地望向远方海平面,眉头紧锁:“有船。残骸。”
罗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大约数百丈外,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木板、杂物,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桅杆,随着海浪起伏。看样式,像是一艘中型货船或客船的残骸,破损时间似乎不长。
“先上残骸!”罗尘当机立断。在茫茫大海上,有块落脚的地方至关重要。
三人拖着老王头,奋力向那堆最大的残骸游去。很快,他们爬上了一块相对平整、面积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厚重船板。船板边缘还有断裂的绳索和焦黑的痕迹。
将老王头安置好,罗尘才松了口气,瘫坐在潮湿的木板上,剧烈喘息。他内视自身,情况糟糕透顶:金丹黯淡,表面三道纹路都模糊不清;经脉多处受损,真元几乎干涸;神魂更是萎靡不振,阵阵刺痛。敖嶂血脉和界种也因过度透支而陷入沉寂。这次真是伤到根子了,没个把月恐怕难以恢复。 他心中苦笑。
唐夏和凌风状态稍好,但也消耗巨大,各自服下丹药调息。
休息了片刻,罗尘强打精神,观察四周环境。天空阴郁,海风不大,海浪平缓。目之所及,除了海水和零星漂浮物,看不到陆地的影子,也辨不清方向。空气中灵气稀薄,带着海洋特有的空旷与寂寥。
“这里……应该已经远离潮汐群岛了。”唐夏判断道,“那传送似乎将我们送到了极远处。只是不知道具体方位。”
罗尘从怀中摸出那半块令牌。令牌此刻温凉沉寂,光芒尽失,背面的符文也黯淡无光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,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色石牌。他又试着感应界种和怀中那幅已失去神异的古画(被他小心收起),皆无反应。
暂时失去了所有指向和外力依仗。
他站起身,走到船板边缘,仔细观察那些漂浮的残骸。木料较新,断裂处有利器砍劈和焦灼的痕迹,还有些许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。
“这船是遭遇了袭击,很可能就是修士所为。”罗尘沉声道,“看残骸数量和分散程度,袭击就发生在不久之前,也许就这一两天内。”
“会是阴傀宗、玄阴教,还是黑潮帮?”唐夏走过来,蹙眉道。
“都有可能,也可能是海盗或其他势力。”罗尘摇头,“在这茫茫大海上,没有方向,没有给养,我们处境依旧危险。必须先确定方位,找到陆地或航线。”
他蹲下身,仔细研究船板断裂处的纹理和附着的一些海藻、藤壶,试图判断海流方向和水质。又抬头观察云层流动和偶尔掠过的海鸟。
“海流方向大概是自东北向西南。这种阴云天气在东南海域常见。如果传送没有偏离太远,我们可能还在东南外海,但已远离近岸的群岛区域。”罗尘凭借过去跟师父云游时学到的零碎知识和这段时间的海上经历,做出初步判断,“当务之急,是制造能航行的工具,收集淡水,等待时机。”
“这块船板够大,可以改造成简易木筏。”凌风已经起身,开始用剑将船板上一些凸起无用的部分削平。
唐夏则在残骸中寻找可能有用的东西。她很快从一个漂浮的破木箱里找到了半壶尚未漏完的淡水、几块用油纸包着但已浸湿的硬面饼,还有一小罐火油和几根受潮的火折子。虽然不多,但都是救命之物。
罗尘则强撑着,用最后一点真元,在最大的一块船板上,刻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“聚水符”和“避风符”。聚水符能缓慢从空气中凝聚少量露水,避风符则能让木筏在风浪中稍微平稳些。以他现在的状态,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。
三人合力,很快将几块较大的残骸用断裂的绳索捆绑固定,造出了一个勉强能载四人、约有丈许见方的简陋木筏。将收集到的物资和老王头安置上去。
做完这一切,天光更暗,已是傍晚时分。海天之际一片昏沉。
三人坐在湿漉漉的木筏上,就着少量淡水和硬面饼,默默进食。疲惫、伤痛、迷茫、以及刚刚经历的死里逃生,让气氛有些沉闷。
“罗尘,”唐夏忽然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石屋里那幅画和字……‘九鼎镇海眼’、‘巽踪已显’、‘海眼将沸’……还有‘归墟海市’、‘天机阁后人’……这些,到底意味着什么?”
罗尘咽下干硬的面饼,目光望向晦暗的海平面,缓缓道:“结合之前在雷殛岛所知,九鼎似乎不仅仅关乎地脉平衡,还与镇压某些更恐怖的灾厄有关——‘海眼’。敖嶂先祖镇守雷殛岛,镇压‘阴影本源’可能只是其中一环。碧波钓叟留下的信息暗示,九鼎共同镇守着名为‘海眼’的更大危机,而如今,这个封印似乎松动了,‘海眼将沸’。‘巽’鼎踪迹显现,可能预示着又一座鼎即将现世,或者其镇守之地出现了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‘归墟海市’,应该是位于传说中‘归墟’海域附近的一处特殊交易或聚集地,可能只有修士才能到达。‘天机阁’……听名字,像是擅长推演天机、知晓隐秘的组织。碧波钓叟让我们去找其后人,显然是认为他们知晓内情,或有应对之法。”
唐夏和凌风听得面色凝重。九鼎之谜,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宏大和凶险。
“所以,我们接下来,必须要去那个‘归墟海市’?”凌风问。
“必须去。”罗尘点头,眼神坚定,“这不仅关乎九鼎和可能的大劫,也与我身世、与师父的失踪、与古井观可能肩负的责任息息相关。不过,以我们现在的状态,谈这个还为时过早。先活下去,恢复实力,找到前往归墟海市的途径。”
他看向依旧昏迷的老王头:“老王头是普通人,不能带他去那种地方。等找到陆地或船只,安顿好他,我们再作打算。”
夜色渐深,海上升起淡淡的雾气,带着凉意。木筏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起伏。罗尘让唐夏和凌风先休息,自己强撑着守夜。尽管疲惫欲死,但他不敢完全放松。这陌生的海域,隐藏着未知的危险。
后半夜,一直昏迷的老王头忽然发出微弱的呻吟,眼皮动了动,竟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“王老丈,你醒了?”一直留意着的罗尘低声道。
老王头眼神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,看到罗尘和周围的环境,露出茫然和恐惧:“这……这是哪里?我们……还活着?”
“我们还活着,暂时安全了。”罗尘安抚道,递过一点淡水。
老王头喝了水,精神稍振,挣扎着坐起,看向四周无边黑暗的大海,老泪纵横:“阿海……我的阿海……怕是没了……”
罗尘沉默。在那种地方,一个普通人生还的希望,微乎其微。
“王老丈,节哀。等我们找到陆地,一定帮你打听。”唐夏也被惊醒,轻声安慰。
老王头擦了擦眼泪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很紧的小物件,递给罗尘:“陈……陈老爷,这个……是阿海出海前,偷偷塞给我的,说是万一他回不来,让我交给可靠的人……我……我看你们是好人,又有本事,这个……或许对你们有用。”
罗尘接过,入手沉甸甸,带着老王头的体温。他小心打开油布,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、边缘不规则、表面刻着奇异扭曲纹路的黑色碎片!碎片散发着极其微弱、却与潮汐群岛那死魂雾气有些相似、但又更加古老纯粹的阴冷气息!
“这是……”罗尘瞳孔微缩。
“阿海说,是在黑雾角附近一处被海浪冲出的古老沉船残骸里捡到的……他觉得不像普通东西,又怕惹祸,就藏了起来……”老王头断断续续说道。
沉船残骸?古老碎片?
罗尘仔细感应这碎片。气息虽然阴冷,却并非充满恶意,反而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。上面的纹路,似乎与黑色令牌的符文有某种遥远的关联,但又截然不同。
这碎片……恐怕来历不凡。阿海因此物丧命?这碎片与潮汐群岛的隐秘,是否有关? 罗尘心中疑窦丛生。
他将碎片小心收好,对老王头郑重道:“王老丈,此物我暂且保管,必会查清其来历。你放心,我们会尽力寻找阿海的下落,也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老王头只是流泪点头,不再说话。
夜色更深。罗尘握着那块冰冷的黑色碎片,望着浓雾弥漫的海面,心中非但没有因为得到新线索而明朗,反而觉得前路更加迷雾重重。
九鼎、海眼、归墟、天机阁、古老碎片……还有暗中潜伏的玄阴教、阴傀宗、黑潮帮、雾隐鬼王,以及那个神秘的华服公子……
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血脉和责任,究竟将自己拖进了一个怎样庞大而危险的旋涡?
木筏在夜雾中静静漂流,如同命运之海上的一叶孤舟,不知将飘向何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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