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筏在茫茫大海上漂浮了两天一夜。
食物和淡水几乎耗尽。罗尘的伤势恢复缓慢,仅能维持基本的行动和刻画最低等的符文。唐夏和凌风负责轮流警戒、收集露水、尝试捕鱼(收获寥寥)。老王头身体虚弱,但神智已清醒,只是沉浸在丧子之痛中,沉默寡言。
第三日黎明前,海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木筏如同被困在一片乳白色的混沌牢笼里,只有海浪单调的拍打声。压抑和绝望的气氛,如同这浓雾般笼罩着每个人。
罗尘盘坐在木筏一角,尝试引导稀薄的天地灵气修复受损经脉,进展微乎其微。界中依旧沉寂,令牌冰冷。他摸了摸怀中那幅失去神意的古画和那块黑色碎片,心中忧虑。再这样下去,不等找到归墟海市,我们就要渴死饿死在这海上了。
就在天色将明未明、雾气最浓的时刻,一直负责守夜的凌风,忽然低声道:“有声音。”
罗尘和唐夏立刻凝神细听。
浓雾深处,除了海浪声,隐约传来了另一种声音——是木头有规律的“吱嘎”声,还有……微弱的、仿佛隔着厚厚墙壁的人声?
“是船!”唐夏眼中燃起希望。
声音来自左前方,正在缓慢靠近。罗尘示意众人噤声,木筏在浓雾中静止不动。他悄然放出微弱的神识(不敢大范围探查,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高手),小心地探向声音来处。
雾气中,一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。那是一艘中型帆船,样式普通,像是沿海常见的货船或客船,船身有些旧,挂着半帆,正以不快的速度在雾中航行。船头甲板上,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,正在交谈,语气似乎有些焦虑。
“……这鬼天气,雾三天不散,罗盘也时灵时不灵,真他娘邪门!”
“少废话,盯紧点!这附近不太平,听说前几日有船莫名其妙就没了……”
“怕啥,咱们这趟货又不值钱,就是些山货药材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有些邪修可不管值不值钱……”
船上的人修为不高,多是炼气期,只有一个像是船老大或护卫头领的人有筑基初期气息。看其言行,像是普通的商船船员。
罗尘心中稍定,不是那些邪派势力。他撤去神识,对唐夏凌风点了点头。
“救命!救命啊!”老王头率先反应过来,用尽力气朝着帆船方向呼喊起来。
唐夏也挥动着一块颜色稍浅的布片,努力制造动静。
木筏上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帆船的注意。
“那边有声音!好像有人!”
“雾里!小心!可能是陷阱!”
“过去看看!如果是落难的人,不能见死不救!”
帆船调整方向,缓缓靠近。船头站着的几个人影变得清晰,手中拿着鱼叉、棍棒,警惕地看着逐渐从浓雾中显现的木筏和上面狼狈不堪的四人。
当看清木筏上是一个老人、两个年轻女子(唐夏扮男装并不彻底)和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,且个个面黄肌瘦、气息萎靡,不似作伪,船上人的警惕稍减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怎么在这茫茫大海上?”那个筑基初期的精壮汉子(似乎是护卫头领)沉声问道,目光在罗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显然看出了他修为最高(罗尘未再刻意压制至筑基初期,但重伤之下气息也只在筑基中期左右浮动)。
罗尘起身,抱拳道:“这位大哥,我等是北边来的商旅,乘船南下访亲,不料前几日遭遇风暴,船只沉没,仅凭几块木板漂流至此,已困了数日,水粮皆尽。幸得天可怜见,遇上贵船,恳请施以援手,搭救一程,必有厚报!”他言辞恳切,半真半假。
那护卫头领又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,尤其是看到老王头那标准的渔民面貌和虚弱的模样,以及唐夏、凌风虽狼狈却难掩的仪态气质(非普通百姓),心中信了七八分。他回头与船舱里出来的一个富态中年商人模样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。
那富态商人看了看罗尘他们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海面,点了点头。
护卫头领这才道:“既是落难之人,岂有不救之理。上船吧!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船上规矩要紧,不得生事,到下一个码头便需下船。”
“多谢!多谢恩公!”老王头激动得连连作揖。
罗尘三人也道了谢,搀扶着老王头,顺着放下的绳梯,登上了帆船。
船上船员好奇地打量着他们,目光尤其在唐夏脸上多停留了几下,但被护卫头领瞪了回去。富态商人自称姓刘,是做南北货殖的小商人,这趟是运药材去南边的“望海城”。
罗尘自称陈洛,唐夏、凌风沿用化名。老王头则被安排去底舱休息,船上有懂些医术的伙计给他看了看,开了些安神的汤药。
刘老板颇为热情,让人拿来干净衣物(粗布衣裳)和食物清水。虽只是简单的米粥咸菜和干粮,对饥渴交加的罗尘几人来说,不啻于珍馐美味。
吃饱喝足,换上干爽衣物,在船员安排的一间狭小舱室住下,总算有了片刻安稳。
罗尘站在舱室小小的舷窗边,望着外面依旧浓厚的雾气,心中稍松。暂时安全了,也有了前往大陆的方向——望海城,听名字应是东南沿海的大城,或许能从那里打听到关于归墟海市的消息。
他摸了摸怀中,古画、令牌、黑色碎片都在。尤其是那块阿海留下的黑色碎片,在登上这艘船后,似乎隐隐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与船上某个方向(似乎是货舱)产生感应的迹象?非常微弱,断断续续,难以捉摸。
这碎片到底什么来历?与这艘船上的货物有关?还是说,这船上另有隐秘? 罗尘心中留了意。
接下来的航行,雾气时浓时淡,但始终未散。罗盘果然时灵时不灵,帆船航行速度不快,方向也似乎有些偏差。刘老板和船老大时常忧心忡忡地查看海图,低声商议。
罗尘大部分时间在舱室调息疗伤,唐夏和凌风轮流在外警戒,同时小心地打听消息。从船员零碎的交谈中得知,最近东南海域确实不太平,除了阴傀宗活动,还常有船只失踪,海雾异常持久,甚至有渔民声称在雾中看到过“鬼船”和“巨大的阴影”。
这些消息,让罗尘更加确信,东南沿海乃至深海,正在发生某种不寻常的变故,很可能与“海眼将沸”有关。
第三天下午,雾气终于开始明显变淡。能见度逐渐扩大,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柱。
船员们一片欢腾。罗尘也走上甲板透气。
就在阳光彻底驱散最后一片薄雾,眼前海天豁然开朗的刹那——
瞭望塔上的水手,突然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:
“左舷!海……海里有东西!巨大的东西!正在上浮!”
所有人瞬间涌向左舷,包括罗尘。
只见左前方约一里外的海面上,原本平静的海水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滚,鼓起一个巨大无比的水包!水包迅速升高、扩大,隐隐显露出下方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、黑沉沉的轮廓!
那轮廓并非船型,而是更加不规则,表面似乎覆盖着嶙峋的附着物,散发着古老、苍凉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死寂气息!
“是岛?还是……沉没的……”有船员颤抖着猜测。
刘老板和船老大已经面无人色:“快!转舵!避开!全速离开这里!”
帆船慌忙转向,水手们拼命拉帆。
然而,那海中巨物上浮的速度越来越快!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伴随着沉闷如雷的巨响和滔天巨浪,那庞然大物的顶端,终于破开了海面!
不是岛屿。
而是一截巨大到令人窒息的、断裂的、布满奇异纹路和厚重青苔的……桅杆?不,是比桅杆更粗、更奇特的某种结构的顶端!
紧接着,更多破碎而巨大的、非金非木、刻满古老符文的船体结构,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史前巨兽,缓缓浮出海面!它们相互挤压、碰撞,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,带起如山般高的浪涛!
这赫然是一艘……或者说,是一艘难以想象其完整形态的、超乎常理的……古老巨船的残骸!仅仅露出海面的部分,就已堪比一座小型山峰!
帆船上所有人,包括罗尘,都被这突如其来、震撼心灵的景象惊呆了。
而罗尘怀中的那块黑色碎片,在这一刻,突然变得滚烫!并发出急促、清晰的嗡鸣!其指向,正是那正在不断上浮的、不可思议的古老巨船残骸!
同时,他依稀看到,在那巨船残骸最高处,一块相对完整的、倾斜的甲板边缘,似乎……站着几个小小的人影?
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目,但其中一道人影,给他一种极其熟悉、却又带着无边阴冷死寂的惊悚感觉!
仿佛感应到了罗尘的目光(或碎片的嗡鸣),那道身影,缓缓地……转过了头,朝着帆船的方向,“望”了过来。
刹那间,罗尘如坠冰窟,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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