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跨越海面,冰寒刺骨,直抵神魂。
罗尘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,握着滚烫碎片的指节捏得发白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新换的粗布衣衫。
那道身影……那张脸……虽然模糊,但那身形轮廓,那阴冷死寂、仿佛与这片海域怨气同源的气息……
玄阴教大长老?!
他不是在雷殛岛震鼎神威下,被反噬得形神俱灭,化为飞灰了吗?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?!而且是以这种方式,立于这不可思议的古老巨船残骸之上?!
是残魂未散?还是某种更诡异的复活?抑或……根本就是另一个相似的存在?
罗尘脑中念头电闪,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更快。他几乎是立刻侧移半步,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唐夏和凌风挡在身后,同时强提所剩无几的真元,在身前布下一层极淡的、隔绝探查与恶意感应的水雾屏障——源自坎鼎之力的一点皮毛运用。
“所有人,立刻回舱!不许再看!不许议论!”船老大嘶哑惊恐的吼声打破了死寂。甲板上的船员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冲向舱门,脸上写满了对未知与巨物的恐惧。刘老板早已瘫软在两名护卫搀扶下,面无人色。
唐夏和凌风也看到了那残骸上的人影,虽不如罗尘感受清晰,却也感到一阵心悸。他们立刻退到罗尘身旁,呈三角戒备,目光死死盯住远方。
巨船残骸的上浮并未停止,反而越来越快。更多的破碎船体结构撞开海面,带起轰鸣与滔天白浪。那古老、苍凉、沉重如山的死寂气息弥漫开来,令周围海域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。黑色碎片在罗尘怀中愈发滚烫,嗡鸣不止,仿佛要脱手飞出,投向那残骸。
残骸顶端,那道疑似玄阴教大长老的身影,似乎只是远远地“瞥”了帆船一眼,并未有进一步的举动。他(它)缓缓转过身,面朝着残骸更深处,仿佛在“注视”或“聆听”着什么。其身旁另外几道模糊人影也一同转身,动作僵硬,如同提线木偶。
帆船在船老大和水手们拼死操纵下,已调转船头,将风帆升到极限,朝着与残骸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。距离在拉远,但那巨物带来的心理压迫感却丝毫未减。
“罗尘,那人是……”唐夏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。
“很像,但……感觉不对。”罗尘死死盯着那道背影,眉头紧锁,“气息更驳杂,更……空洞。像是一个空壳,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填充占据的躯壳。”他想起了潮汐群岛死魂雾海中那些怨魂,以及幽魂使操控怨魂的手段。难道玄阴教大长老的残魂或尸身,被这片海域某种更古老邪恶的存在利用,成了这古船残骸的‘守门人’?
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艘突然浮出的古船残骸,其来历和蕴含的危险,恐怕远超想象。
“碎片反应强烈,与那残骸同源。”凌风指了指罗尘怀中。
罗尘点头,取出那块滚烫的黑色碎片。碎片此刻幽光流转,上面的奇异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与远处残骸上某些隐约可见的符文遥相呼应。“阿海在黑雾角附近古老沉船所得……看来,那沉船很可能就是这巨船残骸散落的一小部分。这碎片,或许是钥匙,或许是……某种信物?”
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碎片。碎片内部并非实体,而是一片混乱、破碎、充斥着无尽岁月与海水侵蚀痕迹的“信息”空间。他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零碎的画面:滔天的巨浪、撕裂天空的雷霆、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船帆、无数挣扎嘶吼的身影、以及一个贯穿所有画面的、巨大的、如同深渊漩涡般的“海眼”虚影……
画面一闪即逝,罗尘闷哼一声,脸色更白了一分。碎片中蕴含的信息虽破碎,但层次极高,且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,以他现在的状态难以承受。
“与‘海眼’有关……碧波钓叟所言非虚。”罗尘收起碎片,沉声道,“这古船残骸,恐怕是上古某个试图探索、对抗甚至……封印‘海眼’的势力所有,最终葬身于此。如今不知为何浮出水面……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。”
唐夏忧心忡忡:“它出现在这里,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异变?我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后方那巨大的古船残骸,突然停止了上浮。整个海面为之一静。紧接着,残骸最中心、破损最严重、仿佛被巨力撕裂的区域,猛地向内坍缩!
并非物理上的坍缩,而是一种空间的扭曲!一个直径数十丈的、幽暗深邃、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的“黑洞”,凭空出现在残骸中心!黑洞缓缓旋转,散发出恐怖的吸力,同时有无穷无尽的灰黑色死气、怨魂残念、以及冰冷的海水,从四面八方向其疯狂涌去,被吞噬其中!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疑似玄阴教大长老的身影,连同其他几道人影,竟缓缓朝着那黑洞中心“走”去!他们的步伐僵硬而虔诚,仿佛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,又像是……回归本源?
随着他们的靠近,黑洞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,散发出的吸力范围也在扩大!距离尚远的帆船都感到船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拖拽,速度骤减!
“见鬼!那是什么东西?!在吸海!”瞭望塔上的水手发出绝望的哭喊。
船老大嘶吼着命令水手调整帆向,试图挣脱吸力。但帆船如同陷入泥沼,行进越来越艰难。
罗尘脸色剧变。他能感觉到,那黑洞并非单纯的空间裂隙,更像是一个不稳定的“海眼”泄漏点,或者……某个庞大封印的破损处!它在疯狂吞噬周围的能量和物质,以维持自身存在,甚至可能……在“生长”!
“不能让它继续扩大!否则这片海域都可能被吞没!”罗尘咬牙道。虽然他伤势极重,但此刻已别无选择。任由这黑洞扩张,所有人都得死。
他看了一眼唐夏和凌风,两人眼中都露出决绝之意。
“凌风,你的剑意锋锐,可尝试斩断那黑洞与残骸的部分联系,哪怕只是干扰!唐夏,用癸水之力护住船体,尽量抵消吸力!”罗尘快速吩咐,“我试着用这碎片和令牌,看看能否干扰或暂时封闭那黑洞!”
这是毫无把握的赌博。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。
凌风点头,长剑出鞘,剑身嗡鸣,他凝神聚意,将所剩剑意与真元提升到极致,遥遥锁定那黑洞边缘与古船残骸连接的能量脉络。
唐夏则双手结印,淡蓝色癸水真元如同潮汐般涌出,包裹住帆船船身,形成一层柔韧的缓冲层,对抗着越来越强的吸力。
罗尘深吸一口气,将半块沉寂的令牌与滚烫的黑色碎片同时握在左手。右手则并指,在空中急速划动,以神魂为引,以敖嶂血脉微芒为基,勾勒出一个极其简陋、却蕴含着“封”、“镇”、“固”之意的古雷文符箓虚影——这是《神霄御雷真经》残篇中记载的、用于封镇邪秽的辅助符文,他此刻只能勉强模拟其形与意,根本无力引动真正雷霆。
他将这符文虚影,连同令牌的一丝沉寂气息、碎片中的混乱古意,以及自己全部的神魂意念,凝聚成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无形“锁链”,朝着那幽深旋转的黑洞,狠狠“抛”了过去!
目标不是摧毁黑洞(那绝无可能),而是尝试“钉”入黑洞与古船残骸连接的那片混乱能量场,扰乱其平衡,哪怕只能制造一瞬的停滞!
就在罗尘的“意念锁链”即将触及黑洞边缘的刹那——
黑洞中心,那疑似玄阴教大长老、即将步入其中的身影,猛地停下了脚步!
他(它)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再次转过身。
这一次,距离更近,罗尘看得更加清晰。
那确实是大长老的面容,但眼眶中已无银白邪光,取而代之的是两团跳动不休、充斥着无尽怨毒与混乱的幽绿鬼火!他的皮肤呈现死寂的青灰色,布满细密的龟裂,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器。周身再无玄阴邪气,而是与古船残骸、与那黑洞同源的、更加古老深邃的死寂与怨恨。
他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阵如同腐朽风箱般的“嗬嗬”声。
紧接着,他抬起了那只干枯破裂的手,朝着罗尘所在的方向,遥遥一指!
不是攻击。
而是……他指尖凝聚的一点微弱的、与罗尘手中黑色碎片同源的幽光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罗尘怀中的黑色碎片,嗡鸣声达到了极致,竟自行挣脱了他的手掌,化作一道流光,不是飞向黑洞,也不是飞向大长老,而是……射向了帆船的货舱方向!
罗尘一愣。
货舱里……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碎片?
而就在黑色碎片飞向货舱的瞬间,那幽深黑洞的旋转,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……紊乱?仿佛失去了某个关键的“坐标”或“引信”。
那疑似大长老的身影,指出的手臂无力垂落,眼中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,似乎充满了困惑与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仿佛源自遥远过去的、属于“玄阴教大长老”本我的惊怒与不甘?
但他(它)的挣扎只持续了一瞬,便被身后黑洞猛然增强的吸力彻底吞没,与其他几道身影一起,消失在无尽的幽暗之中。
黑洞失去了“引导者”,吞噬的势头似乎微微一滞。
而帆船货舱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船员惊慌的叫喊。
罗尘来不及细想,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,全力催动那道“意念锁链”,狠狠“钉”入了黑洞边缘混乱的能量场!
“嗡——!”
黑洞剧烈震颤了一下,旋转速度明显减缓,范围甚至有了一丝收缩的迹象!
“就是现在!全力脱离!”船老大抓住机会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帆船在唐夏癸水之力的缓冲和众水手拼死划桨下,终于挣脱了大部分吸力,如同离弦之箭般,朝着远离黑洞和古船残骸的方向,疯狂逃窜!
罗尘收回意念,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刚才那一下,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。
唐夏和凌风急忙扶住他。
三人回头望去。
那巨大的古船残骸和幽深黑洞,在视野中越来越小,最终重新被海平面与逐渐汇聚的雾气吞没,仿佛从未出现。
只有海面上残留的、久久未曾平复的剧烈波纹,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帆船上,劫后余生的水手们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不少人低声啜泣。
刘老板在护卫搀扶下走来,看向罗尘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恐惧,欲言又止。
罗尘擦去嘴角血迹,目光却望向货舱方向。
黑色碎片飞去了那里。
货舱里,到底藏着什么?
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更加浓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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