帆船在惊惶与死寂中航行了小半个时辰，直到确认那恐怖的古船残骸和黑洞彻底消失在后方海平面下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。但甲板上无人欢呼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语。不少人兀自望着来时的方向，眼神呆滞，仿佛魂魄仍未归位。
刘老板定了定神，在护卫陪同下，走到罗尘三人面前，深深一揖，声音犹带颤抖：“陈……陈仙师，方才若非仙师与两位同伴施以仙法，我等恐怕已葬身海底。救命大恩，没齿难忘！先前怠慢之处，还望仙师海涵。”
罗尘此刻疲惫欲死，全靠意志支撑，勉强摆了摆手：“刘老板言重了，同舟共济罢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货舱方向，“方才我等感应到，货舱中似有异动，恐有隐患，不知刘老板可否允许我等入内一观？”
刘老板脸色微变，与护卫头领对视一眼。货舱乃商船重地，存放货物，轻易不容外人进入。但想到刚才罗尘展现的“仙家手段”和那匪夷所思的海上巨变，刘老板咬了咬牙：“仙师既有疑虑，自当查看。只是舱内货物杂乱，多是些山货药材，并无特殊之物……”
“看一眼便知。”罗尘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。
刘老板只得点头，亲自引路，带着罗尘三人（唐夏和凌风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罗尘）走下舷梯，来到位于甲板之下的货舱。
货舱内光线昏暗，弥漫着药材、皮毛、干果等货物混合的复杂气味。空间颇大，堆积着大小不一的木箱、麻袋。
罗尘一进入货舱，立刻感到怀中有异——不是黑色碎片（碎片已飞入），而是那半块沉寂的令牌，似乎微微动了一下，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、与货舱深处某物相感的温热。
而唐夏和凌风也感觉到了，货舱深处的阴气，比外面重了不少。
“异动是从那边传来的。”一名跟下来的水手指着货舱最里侧、几个堆放得格外严实的大木箱说道，“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箱子。”
众人小心靠近。越是靠近，那股阴冷感越明显。罗尘的神识扫过那几个木箱，眉头紧皱。木箱本身只是普通杉木，但箱内散发出的气息却颇为古怪，混杂着药材土腥气、一种深海矿物的冷冽感，以及……一丝极其淡薄、却与古船残骸、黑色碎片同源的古老死寂！
刘老板也察觉不对，脸色发白：“这……这几箱是临时加运的货，主家说是从深海打捞上来的‘寒溟石’和‘阴魂草’，用于炼制某些特殊丹药，特意叮嘱要密封保存，不得见光受潮……”
寒溟石？阴魂草？罗尘心中冷笑，名字倒是贴切，但这东西恐怕不仅仅是药材那么简单。
“打开。”罗尘示意。
护卫头领看向刘老板，刘老板犹豫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木箱被撬开。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石灰，中间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拳头大小、通体幽蓝、触手冰寒刺骨的矿石，以及一些叶片呈灰黑色、脉络如血管般暗红的干枯草药。正是寒溟石与阴魂草。
但众人的目光，很快被箱子角落、一块被矿石半掩的异物吸引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锋利、通体漆黑、刻满扭曲纹路的碎片！
与罗尘之前所得、后飞入货舱的那块黑色碎片，无论是材质、纹路风格还是散发的气息，都几乎一模一样！只是这块碎片似乎更大一些，上面的纹路也更复杂几分。
而罗尘之前那块碎片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块新碎片的旁边，两者接触处，幽光流转，仿佛在彼此呼应、融合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刘老板惊呆了，“箱子里怎么会有这个？装货时我亲自检查过，没有这东西！”
罗尘走上前，小心地拿起两块碎片。入手冰凉，比之前更加沉重。当两块碎片靠近时，它们边缘的断口处竟自行散发出微光，彼此吸引，仿佛要重新拼合在一起。但似乎还缺少关键部分，无法真正融合。
“此物不详，与方才海中所现那邪物同源。”罗尘看向刘老板，语气严肃，“刘老板，你此次运送的这批‘药材’，恐怕来历有问题。托你运货之人，或许别有用心，甚至可能……与海上那些邪祟有关。”
刘老板吓得面如土色，连连摆手：“仙师明鉴！小人只是本分商人，绝不知情啊！那主家是‘望海城’有名的‘百草堂’，口碑一向不错，小人万万没想到……”
“百草堂？”罗尘记下这个名字。“此物我先保管。抵达望海城后，我自会去‘百草堂’问个清楚。刘老板，此事你莫要声张，就当从未见过此物，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刘老板如蒙大赦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小人明白！全凭仙师做主！”
罗尘将两块试图融合的黑色碎片收起。碎片入手，那股与古船残骸、与“海眼”相关的古老悸动更加清晰。看来，阿海得到的碎片并非孤例。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地方（潮汐群岛、深海打捞的货物中），彼此能相互感应、吸引。它们拼凑完整后，会是什么？一件法器？一把钥匙？还是……某个恐怖存在的信物或组成部分？
他越发觉得，自己正被卷入一个跨越漫长岁月、涉及多方势力的巨大谜团之中。玄阴教、阴傀宗、雾隐鬼王、百草堂、古船残骸、黑色碎片、九鼎、海眼……这些线索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东南海域徐徐展开。
回到甲板上的舱室，罗尘服下丹药，抓紧时间调息。伤势虽重，但有了明确的目标（调查百草堂、寻找归墟海市）和新的线索（黑色碎片），心中反而踏实了些。只是那块古画依旧沉寂，令牌也毫无反应，让他有些担忧。
接下来的航程平静了许多。海雾彻底散去，天朗气清。船员们渐渐从恐惧中恢复，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对罗尘三人的敬畏与疏离。老王头身体好转，但更加沉默，常常望着大海发呆。
罗尘大部分时间在舱室疗伤，唐夏和凌风轮流守候，同时从船员只言片语中收集关于望海城和东南局势的信息。
望海城是东南沿海有数的大城之一，水路枢纽，商贸发达，修士与凡人混居，势力错综复杂。观海阁在那里设有分舵，影响力颇大。百草堂是城中老字号药铺，据说背景深厚，与不少修行家族和宗门都有往来。
五日后，帆船终于驶入一条宽阔的江口，逆流而上。两岸逐渐出现城镇、农田，人烟稠密起来。又半日，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城墙高耸，依山傍水，码头桅杆如林，舟船往来如织，喧嚣声隐隐传来。正是望海城。
帆船缓缓靠向一处繁忙的码头。
刘老板亲自将罗尘三人送下船，又塞过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，千恩万谢。罗尘推辞不过，只取了些许作为盘缠，将大部分退回。
“仙师日后若有差遣，小人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刘老板躬身道。
罗尘点点头，看了一眼船上依旧沉默的老王头，对刘老板道：“王老丈就拜托刘老板妥善安置，给他找个生计。这些钱，算是补偿。”
“仙师放心，包在小人身上！”
辞别刘老板，罗尘三人随着人流走上码头。望海城的繁华扑面而来，车马粼粼，行人摩肩接踵，沿街店铺旌旗招展，叫卖声不绝于耳。空气中混杂着海腥、香料、食物和尘土的气息。
置身于这滚滚红尘，仿佛将海上的惊涛骇浪、诡异邪祟都暂时隔绝。但罗尘清楚，这繁华之下，恐怕暗流同样汹涌。
他压低斗笠，对唐夏和凌风低声道：“先找地方住下，换身行头，打听消息。百草堂……归墟海市……观海阁分舵……我们得一步步来。”
三人随着人流，消失在望海城喧嚣的街巷之中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码头某处阴影里，一个不起眼的、看似在搬运货物的苦力，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罗尘三人消失的方向，随即低下头，迅速隐入人群。
片刻后，城中某处深宅大院的书房内。
一名身着锦袍、面白无须的中年人，听着手下低声禀报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。
“白发，斗笠，一男两女，气质不凡，从刘老实的船上下来……疑似修士……”中年人眼中精光微闪，“莫非就是最近几方都在暗中留意的那几个？从雷泽那边过来的？”
他沉吟片刻，吩咐道：“继续盯着，不要打草惊蛇。查清他们的落脚点，接触过什么人。另外，给‘百草堂’那位递个话，就说……‘货’可能被人盯上了，让他小心些。”
“是。”手下躬身退下。
中年人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，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望海城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。就是不知道，这次来的，是过江龙，还是……祭品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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