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海城西区，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巷，有一家不起眼的老旧客栈，名为“悦朋”。客栈门脸狭小，招牌褪色，但内里还算干净，价格也实惠，多是些行脚商人和低阶散修落脚。
罗尘三人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，住了进去。连日海上颠簸、激战、逃亡，终于能有个安稳的床铺，哪怕简陋，也足以让人松一口气。
安顿下来后，首要之事是疗伤和整理。罗尘闭关调息，以丹药和缓慢运转功法修复经脉金丹。唐夏和凌风负责警戒，同时外出采买必需品，并初步打探消息。
三日过去，罗尘伤势稳定下来，虽离痊愈尚早，但已能发挥出约莫金丹初期的实力，行动无碍。他那一头白发太过醒目，索性不再刻意遮掩，只以一根普通木簪束起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，看起来像个落拓不羁的游方修士。唐夏和凌风也换了本地常见的劲装。
这日午后，三人在罗尘房中碰头。
“城中药铺‘百草堂’确有其店，在城南最繁华的‘百川街’，店面极大，生意兴隆，口碑确实不错，不仅售卖药材，也接炼丹的活计，据说背后有城中几个修行家族的支持。”唐夏将她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，“其掌柜姓胡，是个精明的生意人，修为不高，但为人圆滑，八面玲珑。”
凌风补充道：“观海阁分舵在城东，靠近码头，是一座五层高的‘观涛楼’，气派非凡。进出者多为修士，守卫森严。打听到近日阁中似乎加强了戒备，可能与近来海域不太平有关。”
罗尘点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两块试图融合却仍分离的黑色碎片。“百草堂背景不简单。那批‘寒溟石’和‘阴魂草’，尤其是混在其中的黑色碎片，绝非寻常药材。他们要么知道碎片来历却故意隐藏，要么就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。不管是哪种，都得去探一探。”
“直接上门询问，恐怕打草惊蛇。”唐夏沉吟。
“自然不能明着来。”罗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，“今夜，我独自去百草堂库房和后院探一探。你们在客栈留守，若有异动，接应便是。”
“你的伤……”唐夏担忧。
“无妨，探查而已，不动手。”罗尘摆摆手，“况且，恢复了几分，自保有余。”
计议已定。入夜后，望海城依旧有些街区灯火通明，但百川街一带的商铺大多已打烊。百草堂高大的铺面紧闭，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。
罗尘换上一身深色夜行衣（实为普通深蓝布衣），收敛气息，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青烟，悄无声息地绕到百草堂侧面的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是高高的后墙。
他并未翻墙，而是将神识如同蛛丝般小心翼翼地探入院内。院内是前后几进的大宅子，前面是店铺和伙计住处，中间是掌柜、账房所在及重要库房，后面似乎是内眷居所和花园。此刻大部分区域已熄灯，只有账房和一处偏院还有灯光。
罗尘的神识避开有灯火和人息的地方，重点扫向库房区域。很快，他锁定了位于第二进东侧、守卫相对森严的一处独立库房。库房外有两名炼气后期的护院值守，门上有简单的警戒符箓。
库房内堆积着大量药材，气味混杂。但在角落几个贴着特殊封条的木箱附近，罗尘感应到了与黑色碎片同源的、极其隐晦的阴冷气息！不止一处！至少有五六箱类似的“特殊药材”！
果然有鬼。 罗尘心道。他正欲将神识探入箱内细查，忽然——
“吱呀。”
偏院那亮着灯的房间门开了。一个穿着绸缎长衫、体态微胖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，身后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。正是百草堂胡掌柜。
“……都给我盯紧点！这批‘阴料’是上头指明要的，出不得半点差错！尤其是混在里面的那些‘黑疙瘩’，一片都不能少！丢了，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！”胡掌柜压低声音，语气严厉。
“掌柜的放心，库房加了双岗，封条也是特制的，万无一失。”管家赔着笑，“只是……小人多嘴问一句，这些‘黑疙瘩’到底是啥？看着怪渗人的，每次接触久了都感觉发冷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胡掌柜低喝，紧张地四下张望，“不该问的别问！做好你的事就行！记住，明天子时，老地方，‘海猴子’会来取货。交割清楚，拿回凭证，此事便算了结。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管家连忙应声。
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，胡掌柜便挥挥手，转身回了房。管家也匆匆离去。
罗尘收回神识，眼中寒光闪烁。“阴料”、“黑疙瘩”、“海猴子”、子时取货…… 线索串联起来。百草堂果然是在为某个“上头”势力收集或转运这些黑色碎片！那个“海猴子”，很可能就是交接人。
他记下了库房位置和胡掌柜提及的“老地方”（两人并未明说，但提到了“三号码头废弃货栈”的字眼），悄然退出了巷子。
回到客栈，将所见所闻告知唐夏和凌风。
“明夜子时，三号码头废弃货栈……”唐夏若有所思，“我们是否提前埋伏，截下这批货，抓住那个‘海猴子’？”
罗尘摇头：“暂时不要。打草惊蛇，反而断了线索。我们暗中跟踪那个‘海猴子’，顺藤摸瓜，找到他背后的‘上头’，或许能挖出更多东西。百草堂这边，暂时不动。”
他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的望海城，缓缓道：“我总觉得，这望海城看似繁华平静，实则暗流涌动。百草堂、观海阁、还有我们可能已被某些人留意……明日，你们继续在城中打探关于‘归墟海市’的消息，越低调越好。我去三号码头附近转转，熟悉地形。”
翌日，唐夏和凌风分头行动，在茶馆、酒楼、坊市等人流混杂处，旁敲侧击关于海外奇闻、修士聚会、特殊集市的消息。归墟海市似乎并非公开的秘密，问及之人大多茫然，偶有年老修士或见多识广的商人提及，也语焉不详，只说是海外修士的隐秘交易地，位置飘忽不定，非有缘人或特殊信物不得入。
罗尘则独自来到城东码头区。三号码头位于一片相对老旧的区域，附近货栈仓库林立，但不少已废弃。他很快找到了胡掌柜提及的那个废弃货栈——位于码头边缘，半塌的围墙，锈蚀的铁门，里面堆满了破烂的杂物和垃圾，平时罕有人至。
他仔细勘察了周围地形和可能的进出路线，并在几个隐蔽位置留下了极细微的神识印记，便于夜间追踪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，眼角余光瞥见码头另一侧，一艘刚刚靠岸的中型客船上，走下来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个身穿锦缎华服、面如冠玉、手持白玉折扇的年轻公子。他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名老者。
正是碧波镇茶楼有过一面之缘、雷殛岛上神秘莫测的——华服公子！
他也来了望海城！
华服公子似乎心情不错，摇着折扇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码头的喧嚣，与身边矮胖老者低声说笑着。那高瘦老者则面无表情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。
罗尘立刻低头，混入搬运工人的人流中，悄然远离。这家伙阴魂不散，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。是冲着我们来的？还是另有目的？ 他心中警铃大作。这华服公子给他的感觉，比玄阴教大长老更加深沉难测。
看来，望海城这潭水，比预想的还要深，还要浑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
子时将近，望海城渐渐沉寂。三号码头区域更是漆黑一片，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和江面上船只的桅灯闪烁。
罗尘早已隐匿在废弃货栈对面一座仓库的阴影顶端，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。唐夏和凌风则在稍远处接应。
时辰一分一秒过去。废弃货栈内毫无动静。
就在子时将至未至的刹那——
货栈那扇锈蚀的铁门，忽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。
一道矮小、佝偻、穿着黑色水袍、仿佛融于黑暗的身影，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。他警惕地四下张望，鼻子还像狗一样抽动了几下，似乎在嗅着什么。
这就是“海猴子”？罗尘凝神看去。此人修为不高，约莫筑基初期，但身法诡异，带着浓重的水腥气，眼神警惕而狡黠。
海猴子确认安全后，轻轻吹了声口哨，如同夜枭。
很快，百草堂方向，两道人影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，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，正是胡掌柜和那个管家。三人迅速交接，海猴子检查了一下麻袋里的东西（隐约是几个木箱），点了点头，将一个小布袋抛给胡掌柜。胡掌柜接过，看也不看塞入怀中，与管家迅速离去。
海猴子则扛起麻袋，身形一晃，并未走向码头停泊的船只，反而朝着码头外、靠近城墙根的荒僻芦苇荡方向疾行而去！
罗尘眼神一凝，悄无声息地从仓库顶落下，如同附骨之疽，远远吊在海猴子身后。
唐夏和凌风得到罗尘暗中传讯，也随即跟上，保持距离。
海猴子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，在芦苇荡和废弃的沟渠间穿梭，动作迅捷如狸猫。很快，他来到城墙下一处极其隐蔽的、被茂密芦苇和水生植物完全覆盖的排水暗渠口。
他拨开植物，竟毫不犹豫地扛着麻袋，钻入了那黑漆漆、散发着淤泥腐臭的暗渠之中！
罗尘停在暗渠口，眉头紧锁。这暗渠不知通往城内何处，里面狭窄污秽，追踪极易暴露。
略一思索，他对赶来的唐夏凌风低声道：“你们守在外面，留意其他出口和动静。我进去看看。若有变故，以此符为号。”他递给唐夏一枚特制的传讯符。
“小心。”唐夏和凌风点头。
罗尘屏住呼吸，收敛全身气息，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，悄然钻入了黑暗污浊的暗渠。
渠内狭窄潮湿，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淤泥臭水，头顶不时滴落脏水。海猴子在前方不远处，借着手中一颗发出惨绿微光的珠子照明，扛着麻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
暗渠曲折蜿蜒，似乎通往城内深处。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和……人声？
海猴子在一个岔道口停下，侧耳听了听，选择了左边一条略微宽敞、水流声更明显的支渠。
又行了一段，前方豁然开朗。暗渠连接到了一个更大的、似乎是废弃地下河道或蓄水池的空间。空间一侧有石阶通往上方，隐约有光线和人声传来。
海猴子将麻袋放在石阶旁，整理了一下衣衫，然后顺着石阶走了上去。
罗尘隐匿在暗渠出口的阴影里，凝神感应。
石阶上方，似乎是一个隐蔽的地下密室。里面不止一人。除了海猴子，还有另外两道气息。一道沉稳阴冷，修为在筑基后期。另一道……罗尘瞳孔微缩——虽然极其隐晦，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、属于“观海阁”功法的独特水灵气韵！而且，此人修为不低，至少是金丹期！
观海阁的人，也牵扯其中？
就在这时，上方传来对话声。
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道：“……货齐了？不错。这是这次的报酬。下次‘海市’开市前，再收一批，品质不能低于这次。”
海猴子谄媚的声音：“大人放心，小的一定办妥！只是……最近风声有点紧，百草堂那边似乎被人留意了……”
阴柔男声冷哼一声：“做好你的事，其他不用管。留意的人？呵，跳梁小丑罢了。若真有不长眼的……‘观涛楼’那边，自会处理。”
观涛楼！观海阁分舵！
罗尘心中震动。果然，观海阁内部有人与这黑色碎片的收集交易有关！而且听其口气，似乎与“海市”（归墟海市？）有关联！
另一道沉稳阴冷的声音（可能是那个金丹修士）开口，声音嘶哑：“东西放下，你可以走了。记住，管好你的嘴。”
“是是是！”海猴子连声应道，脚步声传来，似乎是沿着另一条通道离开了。
密室中沉默了片刻。
阴柔男声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疑惑：“长老，您说……阁主这次为何如此急切地收集这些‘镇海碑’碎片？还让我们暗中进行，连阁中许多执事都不知情……”
镇海碑碎片？罗尘心中一动。原来这黑色碎片叫“镇海碑碎片”？
那嘶哑声音沉默了一下，才缓缓道：“阁主深谋远虑，岂是你我能揣测？据说，与即将开启的‘归墟海市’有关，更与……‘海眼’异动有关。这些碎片，或许是关键。做好分内事，莫要多问。”
“是……”
对话声渐低，似乎两人在检查麻袋中的碎片。
罗尘得到关键信息，正欲悄然退走。忽然，他怀中的两块黑色碎片，不知为何，竟自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，散发出一丝微弱的幽光！
虽然立刻被他压制下去，但那一瞬间的能量波动——
“谁？！”密室中，那嘶哑声音陡然厉喝！
一道强横的神识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扫过整个地下空间，锁定了暗渠出口！
暴露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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