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追兵的喧嚣彻底远去,棚户区重归深夜的死寂,只有远处零星犬吠和江风呜咽。
罗尘三人依旧隐匿在车架阴影中,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,确认再无异常,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。但目光,却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间低矮破旧的柴房。
柴房门紧闭,窗纸破洞后一片漆黑,仿佛刚才提灯的老头和他带来的插曲从未发生过。
“那老者……深不可测。”凌风低声说道,握剑的手仍未松开。以他的剑心通明,竟完全看不透那老头的虚实,甚至在其出现时,本能地感到一种近乎危险的“平凡”。
唐夏也心有余悸:“他好像知道我们藏在这里,却故意替我们遮掩了过去。为什么?”
罗尘眉头紧锁,缓缓摇头:“不知。但此地不宜久留。观海阁的人虽被暂时引开,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,或者扩大搜索范围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……那老者既然出手相助,或许并无恶意。至少暂时没有。”
他心中疑虑重重。这望海城当真卧虎藏龙,一个破旧车马行里,竟藏着能轻易瞒过金丹修士的高人?对方是敌是友?目的何在?
“先离开再说。”罗尘做出决定。不管那老头是何方神圣,眼下摆脱观海阁的追捕才是第一要务。
三人正欲悄然翻墙离去——
“吱呀。”
柴房的门,又一次打开了。
昏黄的油灯光芒再次流淌出来,映出佝偻老头那张皱纹深刻、满是油污的脸。他慢吞吞地走出来,这次手里除了油灯,还多了一个脏兮兮的陶壶和两个缺口陶碗。
他走到院中一个废弃的石磨盘旁,将油灯放下,自顾自地在一个石墩上坐下,倒了碗不知是水还是酒的浑浊液体,抿了一口,咂咂嘴,这才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向罗尘三人藏身的方向,沙哑道:“外头冷,几位,过来喝口热水,暖暖身子吧。”
声音平淡,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。
被发现了。而且对方直接点名。
罗尘与唐夏凌风对视一眼,知道再藏无益。对方若真有歹意,刚才只需袖手旁观,观海阁的人就能将他们揪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率先从阴影中走出,唐夏和凌风紧随其后。
走到石磨盘前,借着油灯光,罗尘才看清老头的模样。确实老迈,穿着打满补丁的油腻旧袍,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,脸上手上布满污垢和老人斑,像个再落魄不过的孤老。唯有那双偶尔抬起、看向他们的眼睛,在浑浊深处,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看透世情的微光。
“多谢前辈方才援手之恩。”罗尘拱手,语气诚恳,同时暗中戒备。
老头摆摆手,又倒了两碗“水”,推过来:“什么前辈不前辈,就是个看车马行的糟老头子。坐。”
罗尘三人依言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却未动那碗水。
老头也不介意,自顾自喝着,半晌,才慢悠悠道:“观海阁的‘碧波长老’亲自带队抓人,动静不小。你们几个小娃娃,胆子倒是不小,敢去撩拨他们?”
碧波长老?罗尘记下这个名号,沉声道:“无意冒犯,只是恰逢其会,听到些不该听的。”
“不该听的……”老头重复了一句,抬眼看了看罗尘,“是关于‘镇海碑’碎片,还是关于‘归墟海市’?”
罗尘心中一凛,对方果然知道!他不动声色:“前辈明鉴。晚辈等人对此确实有些疑惑,不知前辈能否指点一二?”
老头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如同破风箱:“指点?我一个糟老头子,能指点什么。不过嘛,在这望海城住了几十年,有些事,听得多,见得也多。”
他放下陶碗,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,浑浊的目光望向夜空,仿佛陷入了回忆:“‘镇海碑’啊……那可是老古董了。传说上古时期,有先民铸九鼎定地脉,也有大能立‘镇海碑’锁‘海眼’。碑碎之后,散落四海,得其碎片者,或可窥得一丝镇压海眼、定风波涛的古老力量,也可能会引来不祥……观海阁这些年,明里暗里收集这东西,所图非小。”
罗尘认真听着,问道:“他们收集碎片,是为了掌控‘海眼’之力?”
“掌控?”老头嗤笑一声,摇摇头,“‘海眼’那种地方,是人力能掌控的?那是天地漏洞,是无底深渊,是上古灾劫的源头之一!镇海碑全盛时也只能勉强封印。如今碎片流散,封印早已松动。收集碎片,与其说是想掌控,不如说是想……重新拼凑,或者,利用碎片之间的感应,找到‘海眼’确切的位置,或者……进入‘归墟海市’的凭证?”
“归墟海市与‘海眼’有关?”唐夏忍不住问道。
“归墟海市,就在‘归墟’边缘。而归墟……传说就是最大的‘海眼’入口所在,也是一切海水、灵魂乃至时间的最终归宿之地,神秘莫测。海市每甲子一开,是海外修士交换奇珍、探寻秘宝、也是……试图接近或探究‘海眼’秘密的聚会。”老头缓缓说道,“没有特殊信物或引荐,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海市入口。而‘镇海碑’碎片,据说就是最古老、最有效的信物之一。”
原来如此!罗尘恍然。观海阁暗中收集碎片,不仅是为了碎片本身可能的力量,更是为了获取进入归墟海市的资格,从而接近“海眼”秘密!
“前辈可知,如何凭借碎片找到并进入归墟海市?”罗尘追问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一头白发上停留了一瞬,又瞥了瞥他怀中(虽然碎片已收起),慢吞吞道:“碎片之间有微弱感应,越是靠近归墟海域,感应越强。但具体入口和开启时间,变幻莫测。通常,需要等到海市即将开启前,持有足够数量或关键碎片的‘引路人’,才会现身指引。观海阁暗中动作,恐怕就是在为成为‘引路人’,或者扶持某个‘引路人’做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最近海上不太平,古沉船残骸浮现,海雾异常,都是征兆。恐怕……这次海市开启,不会太平。‘海眼’的躁动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。”
罗尘想起海中那不可思议的古船残骸和黑洞,以及碧波钓叟留下的“海眼将沸”警示,心中沉重。
“前辈……”罗尘还想再问。
老头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:“老头子我知道的,也就这些道听途说的陈年旧事。更深的水,不是我该淌的,也不是你们几个小娃娃现在该掺和的。”
他站起身,佝偻着背,提起油灯和陶壶:“天快亮了,你们也该走了。观海阁的人搜不到,天亮后恐怕回全城戒严盘查。城南‘老鼠巷’最里头的‘听潮废院’,暂时还算安全,没人会去那里搜。你们可以去那里避避风头。”
说完,他不再理会罗尘三人,提着灯,慢悠悠地走回了柴房,关上了门。
油灯光芒消失,院落再次被黑暗笼罩。
罗尘三人沉默片刻。
“去‘老鼠巷’?”唐夏看向罗尘。
罗尘点点头:“这位前辈若想害我们,不必多此一举。他透露的信息至关重要,指点的藏身地或许真的安全。”他望向柴房方向,心中对这位神秘老者的身份更加好奇,但眼下不是探究的时候。
三人不再耽搁,悄然翻墙离开张记车马行,按照老者所指的大致方向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潜入了城南那片最为混乱、肮脏、被称为“老鼠巷”的贫民窟深处,找到了那处早已荒废、蔓草丛生的“听潮废院”。
废院破败,但院墙尚算完整,里面有几间塌了半边的屋子。三人寻了间相对完整的,简单清理,设下警戒,总算暂时安顿下来。
天色微明,望海城从沉睡中苏醒,街巷逐渐传来人声。而城东观涛楼方向,隐约有钟声急促响起,随后是大队人马调动的声音,显然观海阁并未放弃搜查。
罗尘站在废院破窗后,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和城中升起的袅袅炊烟,眼神沉静。
观海阁、镇海碑碎片、归墟海市、海眼之秘……还有那位神秘的张记车马行老头。
望海城的局面,越来越复杂了。
但他们的目标,也越发清晰——必须进入归墟海市,找到天机阁后人,弄清九鼎镇海眼的真相,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。
而手中的“镇海碑”碎片,或许就是关键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两块冰凉的碎片,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古老悸动。
路还很长,危机四伏。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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