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潮废院虽然破败隐蔽，但并非久留之地。观海阁在城中势力庞大，迟早会搜到这里。罗尘三人只在此停留了一日，待罗尘伤势稍稳，便再次改换装束，分散行动，打探消息并寻找更稳妥的落脚点，以及……接触其他可能持有“镇海碑”碎片或知晓归墟海市详情之人的途径。
罗尘扮作一个面色蜡黄、略有病容的落魄书生，在城南市井茶楼酒肆流连。唐夏则恢复女装，但以轻纱覆面，扮作采买药材的富家小姐，出入几家信誉不错的药铺。凌风依旧冷峻，以江湖剑客的身份，混迹于码头苦力和护卫聚集之地。
三人约定暗号和晚间汇合地点，各自行动。
罗尘坐在一间名为“四海楼”的嘈杂茶楼二楼角落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，耳朵却竖起来，捕捉着周围三教九流的交谈。茶楼是消息集散地，从市井传闻到修行界秘辛，往往能听到些边角料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昨晚城东棚户区闹了大半夜，观海阁的仙师们像是在找什么人，鸡飞狗跳的！”
“何止城东！今天一早，码头几个货栈也被查了，说是搜查违禁货物……”
“我看啊，八成跟最近海上的怪事有关！我家二舅跑船的，说前些天在远海看到一座山从海里冒出来，又沉下去了，邪门得很！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这种事也敢乱说？不要命了！”
罗尘默默听着，抿着苦涩的茶水。观海阁的动作果然迅速，搜索范围在扩大。但似乎并未公开通缉，只是暗中盘查，看来他们也不想“镇海碑”碎片之事闹得人尽皆知。
这时，邻桌两个看起来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中年人，压低声音的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“……‘暗市’今晚子时，‘老地方’有一场，听说有好东西流出，跟海上有关。”
“真的？上次‘暗市’流出的那批避水珠可是抢手货！这次是什么？”
“不清楚，但风声很紧，据说要有‘信物’或者熟人引荐才能进。我托了‘疤脸刘’的关系，搞到了一枚临时令牌，花了不少……”
“啧啧，疤脸刘的门路就是广。可惜我没赶上……”
暗市？罗尘心中一动。这种地下交易市场，往往是获取隐秘信息和特殊物品的最佳场所，也可能流通“镇海碑”碎片这类见不得光的东西。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，甚至接触到其他“寻碑人”。
他记下了“子时”、“老地方”、“疤脸刘”这几个关键词。但“老地方”是哪里？疤脸刘又是谁？
他不动声色地喝完茶，留下茶钱，起身离开。在茶楼外转了一圈，确认无人跟踪后，拐进一条僻静小巷，迅速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短打，戴上斗笠，朝着城中鱼龙混杂的“三不管”地带——黑水巷走去。
黑水巷是望海城有名的灰色地带，赌坊、暗娼、地下钱庄、走私窝点林立，也是各种情报掮客和中间人活跃的地方。疤脸刘这类人物，很可能就在这里。
罗尘收敛气息，如同一个寻常的底层混混，在黑水巷潮湿肮脏的巷道里穿行。目光扫过两旁那些半掩的门洞和闪烁的暧昧灯光，耳朵捕捉着零碎的信息。
很快，他在一家挂着破旧“刘记杂货”招牌、实则门庭冷落的小铺子前停下脚步。铺子柜台后，坐着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、正在打瞌睡的枯瘦老头。
“疤脸刘？”罗尘压低声音，敲了敲柜台。
老头眼皮都没抬，懒洋洋道：“买什么？明码标价，概不赊欠。”
“想买张‘门票’，今晚子时的。”罗尘直接说道，同时将一小块碎银推了过去。
疤脸刘终于睁开眼，那是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。他瞥了碎银一眼，没动，反而上下打量了罗尘一番，嗤笑道：“后生，面生得很。‘门票’？什么门票？老头子我听不懂。”
罗尘知道规矩，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。他左右看看，凑近了些，低声道：“海上来的，‘老地方’的票。”
疤脸刘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依旧摇头：“还是不懂。后生，找错人了。”
罗尘不再多言，从怀中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、品质一般的“寒溟石”（之前从刘老板船上那些药材里顺手拿的，以备不时之需），放在柜台上。“这个，够不够‘懂’？”
寒溟石虽不算顶级灵材，但也是炼制阴寒属性法器的辅助材料，对某些修士有用。在这黑水巷，算是硬通货。
疤脸刘看到寒溟石，眼睛微微一亮，但很快掩失过去。他慢吞吞地收起石头，又看了看罗尘，这才压低声音：“后生，不是老头子不帮你。今晚的场子，查得严。没有可靠引荐，光有石头也进不去。你是哪条道上的？谁介绍来的？”
罗尘心念急转，信口胡诌：“北边来的，‘过山风’介绍，想淘换点海上紧俏货。”‘过山风’是北方一个有点名气的散修匪号，半真半假。
疤脸刘显然听过这名号，眉头皱了皱，似乎在权衡。半晌，他才从柜台下摸出一块黑黢黢、非木非铁、刻着个简陋船锚图案的令牌，丢给罗尘：“‘过山风’的面子……只此一次。子时前，城西‘龙王庙’后身的枯井旁等着，自有人接引。记住，少说话，多看，别惹事。出了岔子，老头子我可不管。”
“多谢。”罗尘接过令牌，入手冰凉，材质奇特。
“慢着。”疤脸刘又叫住他，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，“今晚的货……有点特别。眼睛放亮点，有些东西，沾了手，可就甩不掉了。”
罗尘点头，转身离开黑水巷。
与唐夏、凌风在约定地点汇合后，罗尘将暗市之事告知。两人都同意前往探查，但需做好准备。唐夏准备了些应对迷药、毒物的解毒丹，凌风则检查了剑刃。罗尘将得自张记车马行老者的提醒也说了，三人商议，以探查为主，绝不轻易出手竞买，尤其警惕与“镇海碑”碎片相关之物。
子夜将至，望海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。城西龙王庙早已荒废，断壁残垣，野草萋萋。庙后那口据说连通地下暗河的枯井，更是透着阴森。
罗尘三人提前来到枯井附近，隐匿在阴影中。果然，子时刚到，枯井旁的一块石板被无声移开，两个穿着黑色劲装、蒙着面、气息在筑基初期的汉子钻了出来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
罗尘出示了疤脸刘给的令牌。其中一个汉子检查无误，点了点头，做了个“跟来”的手势，便转身钻回了地道。罗尘三人紧随其后。
地道初段狭窄潮湿，下行数十阶后，变得宽敞干燥，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绿光芒的萤石。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光亮。
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。汉子在门上以特定节奏敲击几下，铁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，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明显是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，方圆足有百丈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，散发着各色柔和的法术光芒，照亮下方。空间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，似是展示台。四周则分布着数十个或站或坐、皆以黑袍罩体、面具遮面的身影，气息强弱不一，但大多在筑基期，也有几道晦涩深沉，疑似金丹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兴奋的躁动感，以及淡淡的血腥、药材、金属和尘埃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这就是望海城的“暗市”。
罗尘三人也迅速披上准备好的黑袍，戴上遮住大半张脸的猴子面具，混入人群边缘，尽量收敛气息，不动声色地观察。
很快，一个同样黑袍罩体、但未戴面具、脸上带着职业化微笑的干瘦老者走上中央石台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感谢诸位赏光。老规矩，价高者得，钱货两讫，不问来历，出门不认。现在，开始今晚的第一件……”
拍卖有条不紊地进行。物品五花八门：沾染邪气的古兵器、来路不明的丹药、残缺的古功法玉简、深海奇异矿藏、甚至还有被禁锢的珍稀妖兽幼崽……竞价声此起彼伏，气氛逐渐热烈。
罗尘三人只看不语。这些东西虽有些价值，但并非他们所需，且来历不明，容易惹祸。
直到第九件拍品被呈上石台——
那是一块被放在铺着黑绒布的托盘里、约莫婴儿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、表面布满扭曲古老纹路的……石头碎片！
碎片散发着与罗尘怀中那两块同源的、冰冷厚重的“镇海碑”气息！只是这块似乎更小，纹路也更模糊。
罗尘瞳孔微缩。果然！
场内也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语。
“此物，乃委托方自‘鬼哭礁’深处偶然所得，材质不明，年代不可考，似与上古传闻有关。起拍价，五百下品灵石，或等价之物。”干瘦老者介绍得语焉不详，但“鬼哭礁”三字，足以让知情者浮想联翩。
短暂的寂静后，竞价开始。
“五百五！”
“六百！”
“七百！”
价格迅速攀升，显然识货者不少。其中几个出价者的气息格外阴冷执着，似乎志在必得。
罗尘没有出价。他默默记下了那几个激烈竞价者的特征和大致方位。这些人，很可能也是“寻碑人”，或者背后代表着某些势力。
最终，这块较小的“镇海碑”碎片，以一千三百下品灵石的高价，被一个坐在前排、气息阴柔、戴着哭脸面具的黑袍人拍得。
交易完成，碎片被迅速送下台。拍卖继续。
又过了几件拍品，干瘦老者忽然顿了顿，环视全场，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：“接下来，是今晚的压轴之物，也是委托方特别要求展示的……‘信息’。”
信息？场内一阵骚动。暗市拍卖信息并不罕见，但作为压轴，显然非同小可。
“委托方声称，掌握关于‘归墟海市’此次开启的准确入口方位、大致时间，以及……部分‘准入凭证’的获取线索。”干瘦老者缓缓说道，“此信息，只换不卖。委托方欲交换——完整的、或至少三块以上的‘镇海碑’主碎片！或者，提供关于‘巽鼎’下落的可靠线索！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！
归墟海市入口信息！巽鼎下落！
罗尘心中也是一震。果然，归墟海市开启在即，各方都在动作！而“巽鼎”……碧波钓叟留言中提及“巽踪已显”，看来并非虚言！
场内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。不少目光隐晦地扫视四周，似乎在寻找可能持有碎片或知晓巽鼎线索之人。那几个之前竞价碎片的黑袍人，气息也明显波动了一下。
干瘦老者等待了片刻，见无人应答，似乎也不意外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委托方给暗市三天时间。若三日内无人交换，此信息将另觅他途。诸位若有意，可于拍卖结束后，凭此牌至偏厅详谈。”他展示了一枚特制的黑色玉牌。
拍卖很快结束。人群开始陆续散去，但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留意着那枚黑色玉牌的动向。
罗尘三人也随着人流，准备离开。他们目前拿不出三块主碎片，更不知巽鼎下落，无法交换。但至少确认了，归墟海市入口信息确实存在，并且与“镇海碑”碎片紧密相关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铁门时，罗尘忽然感到怀中那两块碎片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，似乎与某个正在靠近的气息产生了瞬间的共鸣！
他猛地回头，只见人群中，一个刚刚从偏厅方向走出来的、身材高瘦、戴着无面白面具的黑袍人，似乎也微微顿了一下，朝着他们这边“看”了过来。
虽然隔着面具，但罗尘能感觉到，对方的目光，如同冰冷的针，刺在了自己身上。
那黑袍人停顿了不过一瞬，便转身，迅速消失在另一条通道中。
罗尘心中一沉。
被注意到了。
而且，对方身上……也有“镇海碑”碎片！并且，很可能不止一块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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