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市甬道阴冷潮湿，残留着拍卖场那种混杂着贪婪与隐秘的气息。罗尘三人随着稀疏的人流默默前行，黑袍下的身体紧绷，警惕着任何可能的窥探——尤其是来自那个白面具黑袍人的。
直到重新钻出枯井，呼吸到城外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，三人才稍稍放松，却并未停留，迅速潜行回到听潮废院。
设下简单的隔音与警戒禁制后，三人聚在破屋角落。昏黄的萤石光芒映照着他们凝重的面庞。
“那个戴白面具的，肯定感应到了我们身上的碎片。”唐夏率先开口，声音带着忧虑，“他最后那一眼……很不善。”
凌风点头，擦拭着剑身：“修为不弱，至少筑基后期，气息阴晦，似有遮掩。”他看向罗尘，“他也有碎片，且可能更多。”
罗尘取出怀中那两块安静下来的黑色碎片，放在掌心。碎片冰凉，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愈发古老神秘。“暗市那人用碎片竞拍信息，说明碎片确实是关键凭证。而那个委托方，居然想用海市入口信息交换碎片或巽鼎线索……胃口不小，所图恐怕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，分析道：“我们目前只有两块碎片，远不够三块‘主碎片’的标准，更不知巽鼎下落。直接交换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“那个白面具人或许有足够碎片。”唐夏沉吟，“但我们与他素不相识，且他明显对我们抱有警惕甚至敌意。想从他那里得到信息或合作，难如登天。”
“观海阁也在收集碎片，他们或许掌握更多线索，甚至可能已经集齐了三块主碎片。”凌风提出另一种可能。
罗尘摇头：“观海阁是敌非友，昨晚才追杀我们。从他们那里虎口夺食，风险太大，且我们连他们存放碎片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都不清楚。”
一时间，屋内陷入沉默。三条路，似乎都荆棘密布。
罗尘摩挲着碎片，感受着其中那股与遥远海域隐隐共鸣的悸动。碎片之间能相互感应……那个白面具人能感应到我们，我们是否也能反过来追踪他？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。
“或许……我们不需要直接去抢或换。”罗尘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，“碎片之间既有感应，那个白面具人拍下了一块新碎片，他手中的碎片集合必然产生更强的‘场’。我们能否凭借手中这两块碎片，进行更精密的感应，大致锁定他的方位，甚至……判断他碎片的数量和状态？”
“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神魂操控和对碎片特性的深入了解。”唐夏蹙眉，“而且，对方很可能也有类似手段，甚至更擅长。一旦我们主动感应，极易被他反向察觉。”
“风险与机遇并存。”罗尘沉声道，“我们不需要长时间、大范围的感应。只需在他可能放松警惕的时候，比如返回落脚点、或者与其他碎片接触时，进行极短暂、极隐晦的‘触碰’，获取大致方向和强度信息即可。这需要时机，也需要我们这边有人对神魂和碎片感应有超常的掌控力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看向了凌风。剑修的神魂通常最为凝练锐利，对细微波动的捕捉远超同阶。
凌风会意，点头：“可一试。需选定时机，远离闹市，减少干扰。”
“至于时机……”罗尘思索，“暗市刚刚结束，他得了新碎片，要么立刻返回安全处研究，要么……可能会与委托方接触，尝试交换信息？无论哪种，短期内他应该会与碎片有较密切的互动。我们就在黎明前，人最困乏、警惕可能稍懈的时候尝试。”
计议已定。三人不再多言，各自调息，为稍后的行动做准备。
寅时末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望海城万籁俱寂，连更夫都躲回了角落。
罗尘三人再次悄然离开废院，并未靠近城区，而是来到了城南郊外一片荒芜的丘陵顶部。这里视野开阔，远离人烟，减少干扰。
凌风盘膝坐下，长剑横于膝上。罗尘将两块碎片放在他身前。唐夏则在周围布下数道预警和隔绝气息的小型符阵。
“我会将剑意与神识融合，注入碎片，激发其共鸣本质，进行瞬间的‘广域轻触’。”凌风闭目，声音平静，“只能维持三息。三息内，我必须收回，否则易被反噬或反向追踪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罗尘郑重道，“我们会为你护法。”
凌风不再多言，气息瞬间沉静下来，仿佛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。下一刻，他膝上长剑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，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意，如同最纤细的丝线，缓缓探出，小心翼翼地将两块黑色碎片包裹。
碎片轻轻震颤，表面纹路亮起幽微的毫光。
凌风的神识，沿着剑意的引导，缓缓浸入碎片深处。这一次，并非暴力探索，而是极其轻柔地“唤醒”碎片之间那种天然的、跨越空间的微妙联系，并将其如同涟漪般，向着四面八方极速扩散开去！
一瞬间，凌风“看到”了一片以他为中心、迅速扩大的、黑暗而抽象的精神“地图”。地图上，除了代表他们手中这两块碎片的两个明亮光点外，在望海城方向，果然出现了另外几个或明或暗的光点！
其中，有一个光点异常明亮，且不止一个“光源”重叠，显然持有不止一块碎片，甚至可能包含了新拍得的那块！位置在……城西北区域，似乎靠近城墙根一带？另一个稍弱些的光点，则在城东观涛楼方向，稳定而晦涩，应该是观海阁的收藏。
最让凌风在意的是，那个最亮的光点，此刻似乎正与另一个极其微弱、但位格仿佛更高、更缥缈的光点，产生着极其短暂的“接触”与“信息流动”！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感应，但那更高位格的光点，给他一种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海、古老苍茫的感觉！
“西北……城墙根……有接触……高位格目标……”凌风在心中急速记录这宝贵的信息。
三息时间，转瞬即逝！
就在凌风准备果断切断联系、收回神识的刹那——
那个西北方最亮的光点，似乎猛然“震动”了一下！一股冰冷、警惕、带着被窥探怒意的神识，如同被惊醒的毒蛇，沿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碎片共鸣涟漪，反向疾扑而来！
被发现了！
凌风闷哼一声，剑意猛然爆发，如同快刀斩乱麻，强行切断了所有联系！同时，罗尘早已准备好，双手一合，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坎水真元混合着界种地气，在凌风身前布下一层缓冲，将那追踪而来的冰冷神识余波挡下、搅散。
“噗！”凌风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脸色微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“对方很警觉，反应极快。不过，大致方位和碎片强度已确认。”
“先离开这里！”罗尘当机立断，对方既然察觉，很可能立刻循着最后的方向追来。
三人迅速清理痕迹，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丘陵夜色中。
几乎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功夫，一道模糊的黑影便如同大鸟般掠至丘陵上空，冰冷的灵觉扫过每一寸土地，却只捕捉到些许残留的气息和早已消散的阵法波动。
黑影悬浮片刻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哼，转身朝着望海城方向折返。
……………
回到听潮废院，确认安全后，凌风才详细描述了感应所见。
“西北城墙根一带，那片区域鱼龙混杂，既有贫民窟，也有一些废弃的院落和地下空间，确实适合藏身。”唐夏回忆着望海城的地图，“那个高位格的光点……会不会就是暗市委托方的接洽人？或者，与‘归墟海市’本身有关？”
罗尘沉思：“很有可能。白面具人刚刚拍得碎片，就与高位格目标接触，很可能就是在尝试交换信息。这说明，委托方很可能就在望海城，或者有代表在此。而那个高位格光点给人的感觉……很像碧波钓叟留言中提到的‘归墟’或‘海眼’的某种关联物。”
他眼神渐渐亮起：“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高位格光点的具体位置，或许就能绕过碎片数量的限制，直接接触到信息源头，甚至……找到其他进入海市的途径！”
“但对方位格太高，且与白面具人接触后，必然更加警惕。”凌风擦拭着嘴角血迹，“直接找上门，危险太大。”
“未必需要直接接触。”罗尘目光闪动，“我们可以先确定白面具人的具体藏身地，监视他。他既然与高位格目标有联系，很可能还会再次接触，或者有其他动作。我们守株待兔，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，甚至……找到机会。”
“同时，也要防备观海阁。”唐夏补充，“碧波长老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在暗市露了面（尽管伪装），又可能被白面具人记恨，观海阁说不定会利用这一点。”
“三方博弈，确实凶险。”罗尘点头，“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快、更隐蔽。天亮后，我和凌风去西北城墙根一带暗中查探，寻找符合白面具人气息和碎片感应的地点。唐夏，你去城南几个消息灵通的黑市渠道，打听最近有没有关于‘高位格海外来客’或特殊‘海市信物’流转的风声，但要格外小心。”
分工完毕，天色已蒙蒙亮。三人稍作歇息，便再次分头行动。
罗尘与凌风扮作寻找活计的苦力，在西北城墙根一带的陋巷棚户区间穿行。这里环境比老鼠巷更加恶劣，污水横流，气味刺鼻，三教九流混杂。两人收敛气息，凭借凌风对那冰冷神识和碎片共鸣的模糊记忆，以及罗尘超常的灵觉，如同猎犬般细细搜寻。
过程缓慢而枯燥。直到午后，他们在一处靠近城墙、被几棵歪脖子老槐树半掩着的、几乎塌了一半的荒废土地庙附近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与昨夜追踪神识同源的阴冷气息残留！
土地庙早已没有香火，断壁残垣间长满荒草。但罗尘敏锐地发现，庙后墙根一处被茂密藤蔓覆盖的地方，地面的尘土似乎有近期被轻微扰动过的痕迹。
他示意凌风警戒，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，拨开藤蔓。后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、黑漆漆的洞口，斜斜向下，不知通往何处。洞口边缘光滑，有人工开凿和经常进出的迹象。
洞口内，隐隐传出一种与周围污浊空气不同的、更加阴冷干燥的气息，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被罗尘怀中碎片清晰捕捉到的、“镇海碑”碎片独有的冰冷悸动！
找到了！
罗尘与凌风对视一眼，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白面具人的巢穴，恐怕就在这地下。
而更让罗尘心头一跳的是，当他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洞口内探入一丝时，除了碎片悸动，似乎还隐约感应到了另一股极其隐晦、却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的……灵动而深邃的水系法力波动？
这波动绝非白面具人所有，也不同于观海阁的功法。
会是谁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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