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。
罗尘往火折子上又渡了点儿真元，让那点幽蓝的光照得更稳些。沐晴靠在墙角，脸色在火光里明明灭灭，眼神却死死盯着罗尘——确切地说，是盯着他脖颈处那几片还未完全隐去的淡金色鳞纹。
“上古雷泽……”沐晴的声音发涩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不对，不止。还有龙威……虽然很淡，但绝不会错。”
唐夏正在给沐晴手腕上药，闻言手顿了顿，看向罗尘。
罗尘心里咯噔一下。敖嶂血脉这事儿，除了唐夏略知一二，连凌风都不清楚底细。这海外来的女人，才见一面就能点破？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盘膝坐下，从怀里摸出那两块镇海碑碎片，放在地上。碎片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灰蓝色光泽，隐隐有潮汐之声。
“沐姑娘认得这个？”罗尘问得随意，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碎片边缘。这东西牵涉太广，鬼市、归墟、现在又冒出个海魂宗——他得探探这女人的底。
沐晴盯着碎片，眼神复杂得像是看见了故人遗物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镇海碑，原立东海归墟之眼，碑文刻四海水脉，镇八方海患。三百年前……碎了。”
她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我烟波岛祖师，曾是守碑人一脉的旁支。碑碎那日，祖师正在千里之外巡海，仍被反噬重伤，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：‘碑碎海沸，龙裔不出，则归墟倾天。’”
“龙裔？”罗尘抓住了关键词。
沐晴抬眼看他，目光如针：“镇海碑乃上古龙族与禹王共铸，碑灵需龙脉温养。碑碎之后，碎片散落四海，唯有身负龙血者，方能感应、汇聚，甚至……重聚碑灵。”
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罗尘脑子里嗡嗡作响。龙裔？重聚碑灵？这他妈都哪儿跟哪儿？他想起在界种里敖嶂那老王八蛋的残魂，想起每次动用血脉之力时那股子桀骜不驯的狂暴——合着这还不是偶然，是宿命？
他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有点难看：“沐姑娘，你看我这穷酸样，像龙裔么？要真是，我还用在这儿躲地窖？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那半是抗拒——他罗尘最烦的就是被人按着头认命；假的那半是试探——他想知道，这女人到底看出了多少。
沐晴却没笑。她挣扎着坐直了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寻常人得了碎片，顶多当个法器用。但恩公刚才在巢穴里，以碎片为引，借地气、引天威，那是‘镇海诀’的雏形——虽只得皮毛，却已勾动四海余韵。若非龙裔，或与龙裔有血脉牵连者，绝无可能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况且……恩公刚才吐血时，血中带金芒，这是龙血外显之兆。虽不知恩公祖上与龙族有何渊源，但这身份，怕是做不得假。”
唐夏忽然开口：“沐姑娘，烟波岛既知这些秘辛，为何会被海魂宗所擒？”
这一问，把话题带开了。
罗尘瞥了唐夏一眼，心里领情。这女人聪明，知道他现在心里乱，需要时间消化。
沐晴脸上浮起苦涩：“因为我烟波岛，是如今世上少数还保留着‘观海辨气’传承的宗门。海魂宗抓我，是为逼问‘海眼古图’的下落——那图上标注了几处疑似镇海碑核心碎片埋藏的古海眼位置。至于感应法门……他们想用邪术抽我魂魄，炼成寻宝的引子。”
她说得平静，罗尘和唐夏却听得脊背发凉。抽魂炼引——这海魂宗的手段，比邪修还邪。
“海魂宗到底什么来路？”罗尘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沐晴摇头，“三十年前突然在海外崛起，专搜罗与归墟、古海有关的秘宝功法。他们行事诡秘，山门藏在迷雾海深处，外人难入。门中弟子多修邪法，能驭使‘海魂兽’——就是刚才那怪物，据说是用溺死海民的怨魂混合深海妖兽炼成的。”
她看向罗尘：“恩公，海魂宗既然盯上了您身上的碎片和……血脉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白面具虽退，但消息已传回宗门。接下来，他们要么会派更强的人来夺，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？”
沐晴深吸一口气：“要么，他们会赶在您之前，找到更多碎片，甚至……抢先开启归墟海市。”
地窖里又静下来。
罗尘盯着火光，脑子里飞快盘算。碎片、海市、龙裔、海魂宗——这几条线拧成了一股绳，而绳头现在攥在他手里。不，不是攥，是绑在他脖子上了。
他忽然想起敖嶂残魂消散前那句话：“小子，这因果你接下了，就别想逃。”
逃？罗尘心里冷笑。老子从被卷入这事儿开始，就没想过逃。问题是，怎么打？现在伤没好利索，凌风下落不明，身边两个女人一个伤一个虚，外面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正想着，地窖入口的石板忽然被轻轻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。
是凌风约定的暗号。
罗尘和唐夏对视一眼，松了口气。
……
石板挪开，凌风一身狼狈地钻进来，黑袍破了几个口子，脸上还带着道血痕。他一眼扫过地窖里三人，咧嘴笑了：“都没死，挺好。”
“你怎么样？”唐夏问。
“还行，那白面具的乌光遁法有点门道，追丢了。”凌风一屁股坐下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给罗尘，“不过顺路摸了他老巢，找到点东西。”
布袋里是几块玉简，一枚刻着狰狞海兽的黑色令牌，还有一张泛黄的海图。
罗尘拿起海图展开，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红点，其中一个，赫然在望海城东南三百里处的海域，旁边小字标注：“疑似海市入口，待验。”
凌风凑过来看了看，啧了一声：“海魂宗这帮孙子，情报做得挺细啊。”
沐晴忽然低呼一声，指着海图边缘一处几乎淡到看不见的墨迹：“这是……‘七星礁’？烟波岛的旧港！”
罗尘心念一动：“你们岛在那儿有据点？”
“早就废弃了。”沐晴眼神黯淡，“五十年前一次大海啸，把岛基都震塌了。但……但祖师曾说过，七星礁底下，有一条直通‘渊沉海沟’的暗道。而渊沉海沟里，可能沉着一块比较大的碑体碎片。”
她抬头看向罗尘，眼神里有某种决绝：“恩公，若您真想集齐碎片，或至少不让海魂宗得手——七星礁，值得一去。”
罗尘没马上接话。
他看看海图，看看沐晴，又看看手里那两块温润的碎片。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：陷阱？巧合？还是真的机缘？
最后他收起海图，说了句：“先疗伤。天亮前，换地方。”
有些决定，得等脑子清醒了再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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