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，四人挪到了城西一间香火冷清的破庙里。
庙供的是尊不知名的海神，神像斑驳，半边脸都塌了，露出里头的泥胎。供桌上积着厚灰，墙角结着蛛网。
凌风在门口布了个简单的障眼法，虽挡不住高手，但能瞒过寻常巡查。罗尘靠坐在神像底座旁，闭目调息。一夜折腾，伤势又有些反复，丹田里那点真元像漏了底的桶，怎么聚都聚不拢。
他内视己身，经脉里残留着雷霆之力和龙血的躁动，两股力量互相撕扯，又隐隐有融合的趋势——这感觉就像身体里养了两头野兽，平时相安无事，一受伤就都想抢地盘。
“龙裔……”罗尘心里念叨着这俩字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小时候在孤儿院，他总梦见自己在深海里游，四周是发光的鱼群和巨大的珊瑚。那时候以为只是梦，现在想来，怕是血脉里带的记忆碎片。
可那又怎样？他是罗尘，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长大的罗尘，不是什么龙裔贵人。敖嶂的因果他认了，镇海碑的担子他也扛了，但让他从此以“龙裔”自居，把自己套进某个上古传说的框里——没门儿。
正胡思乱想着，旁边传来窸窣声。
唐夏挨着他坐下，递过来半个硬馍馍：“吃点。从药铺顺的，干净。”
罗尘接过，掰了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。馍馍又干又硬，噎嗓子，但他吃得仔细——这是活着的滋味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唐夏轻声问。
“想那海图。”罗尘实话实说，“七星礁，三百里海路。咱们现在一没船二没钱，伤还没好，去了就是送菜。”
唐夏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沐晴说，她知道一条近路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从望海城东的老码头下水，贴着海岸线潜行，有一处海底暗流，直通七星礁外围。那是烟波岛弟子当年巡海的密道。”唐夏顿了顿，“但她说，那暗流里常有‘蚀骨鬼藤’，专吸活物精血。”
罗尘笑了，笑得有点苦：“听听，又是密道又是鬼藤的，跟话本似的。”他转头看唐夏，“你觉得能信几分？”
唐夏没直接回答，而是说：“她看你的眼神，不像是装的。那里面有敬畏，有希冀，还有……恐惧。”
“恐惧？”
“怕你真是龙裔，又怕你不是。”唐夏说得玄乎，但罗尘听懂了。
是了，烟波岛守了三百年“龙裔不出，归墟倾天”的预言，突然冒出个疑似正主，搁谁谁不慌？信了，万一是个冒牌货，白白赔上全岛希望；不信，万一真是，错过这村没这店。
这沐晴，心里怕是比他还纠结。
正说着，凌风从庙外溜进来，手里拎着个油纸包：“搞了点吃的，还打听到点消息。”
油纸包里是几只还温热的肉包子。凌风一边分一边说：“昨晚那动静，惊动了城主府。今早城门戒严了，说是查海寇奸细。另外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观海阁那边，今早悄悄派了艘快船出海，方向是东南。”
东南，正是七星礁所在。
罗尘和唐夏对视一眼。
“还有，”凌风咬了口包子，含糊道，“我在码头看见那华服公子了，带着几个护卫，包了条船，也在准备出海——巧了，去的也是东南。”
这下有意思了。
观海阁，华服公子，都奔着七星礁去。是巧合，还是海魂宗的消息已经漏出去了？
沐晴不知何时醒了，靠着供桌坐起来，虚弱地说：“七星礁虽然废弃，但底下那条暗道里，据说封存着烟波岛部分典籍和……一块‘定海罗盘’。那罗盘能勘测海流、定位碎片，是海魂宗一直想找的东西。”
她看向罗尘：“恩公，现在不止我们在打七星礁的主意。去晚了，东西可能就没了。”
罗尘没吭声，慢慢把最后一口馍馍咽下去。
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：留在望海城，养伤、躲风头，稳当，但会错过七星礁的机缘——如果那真是机缘的话。现在出海，风险极大，伤没好透，海上变数多，还可能撞上观海阁和海魂宗的人。
但换个角度想：现在所有人都在往七星礁赶，那儿反而可能成为漩涡中心。漩涡里，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。
“凌风，”罗尘忽然开口，“你能搞到船么？不要大的，越小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凌风挑眉：“你要现在出海？”
“嗯。”罗尘站起身，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，“伤在哪儿都是养，海上还清静些。再说——”他看向东南方向，眼神里闪过某种光亮，“那么多人凑热闹，不去看看，亏得慌。”
唐夏也站了起来，没说话，但意思明确：一起去。
沐晴挣扎着要起身，被罗尘按住了：“你留下养伤。告诉我们密道入口和暗流特征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沐晴摇头，“蚀骨鬼藤的习性我最清楚，没有我，你们过不去。而且定海罗盘的封印，只有烟波岛功法能解开。”
她说着，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贝壳吊坠，握在手心，闭目默念了几句。贝壳泛起微弱的蓝光，一道细流般的水汽溢出，绕着她手腕转了一圈，她脸上竟恢复了几分血色。
“师门秘法，能暂时压住伤势。”沐晴睁开眼，“带我一起。有些事……我必须亲眼确认。”
罗尘看着她眼里的执拗，知道劝不动了。
“行。”他最终点头，“一个时辰后，老码头碰头。凌风弄船，唐夏准备药品和干粮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去搞点防身的东西。”
他没说搞什么，但凌风和唐夏都明白——这一趟，怕是得见血。
四人分头行动。
罗尘独自溜出破庙，沿着小巷往城西黑市方向走。天色将明未明，街上已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吱呀呀地过。空气里有炊饼的焦香和晨露的湿气，一切都平常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。
可罗尘知道，这平静底下，暗流已经涌起来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，又想起沐晴说的“龙裔不出，归墟倾天”。
“出你大爷。”罗尘低声骂了句，不知是在骂那预言，还是在骂这甩不脱的宿命。
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，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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