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沙沙”声从洞穴深处传来,不紧不慢,像是有无数细足在沙地上拖行。
罗尘的手还按在碑上,那股同源般的共鸣越来越强,强到他丹田里的真元都开始跟着震荡。碎片在怀里烫得像是要烧起来,但他没松手——这感觉古怪,像离家多年的狗嗅到了旧主的味儿,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“都起来,有东西过来了。”罗尘低声说,手从碑上移开,反手握住了腰间短刀的柄。
凌风第一个弹起身,长剑出鞘半寸。唐夏扶起还在哽咽的沐晴,三人背靠背站成个小圈。洞穴里的幽蓝晶光晃了晃,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气流。
沙沙声近了。
然后罗尘看见了——从洞穴深处的阴影里,爬出来一片密密麻麻的、藤蔓似的东西。但那不是藤蔓,是无数惨白的人骨拼凑成的长链,骨节之间连着半透明的筋膜,每节骨头上都长着细密的倒刺,刺尖泛着幽绿的光。
“蚀骨鬼藤……”沐晴的声音发颤,“但不对……这不是普通的鬼藤,这是用修士骸骨炼的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那骨藤忽然暴起!
七八条骨藤像是活蛇般弹射过来,速度快得带起破空声。凌风一剑斩出,剑气斩在最前头的骨藤上,却只迸出一串火星——那骨头硬得离谱!
“退!”罗尘暴喝,同时一掌拍在地面。坎水真元渗入沙地,瞬息间凝出数道冰墙,挡在骨藤前进的路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冰墙只阻了一瞬就被撞碎。但这一瞬够了。四人急退,朝着洞穴另一侧的一片珊瑚丛撤去。
骨藤穷追不舍。它们似乎有灵性,分成了三股,一股缠向凌风,一股卷向唐夏和沐晴,最大的一股直扑罗尘——像是知道他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。
罗尘边退边观察。这玩意儿不好对付,硬砍砍不动,用火?在水底放火那是笑话。用雷?他伤势未愈,强行动用雷法怕是先把自己劈个半死。
正琢磨着,一条骨藤已缠到他脚踝。倒刺扎进皮肉,一股阴寒邪气顺腿往上钻,所过之处经脉都像冻住了。
“操!”罗尘骂了句,短刀反手一撩,刀身上雷纹一闪——这是他在黑市那堆破烂里淘到时唯一看上的原因,刻了粗浅的破邪雷纹,虽然威力不大,但对付阴邪东西好歹有点用。
雷光炸开,骨藤吃痛缩了一下。罗尘趁机挣脱,脚踝上已经多了几个血洞,血渗出来,在水里化开淡红的雾。
他瞥了眼另外两边。凌风剑法精妙,但砍在骨藤上只能留下白印,渐渐被逼得左支右绌。唐夏用银针布了个简易的癸水阵,暂时护住她和沐晴,但银针上的灵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。
得想个办法。
罗尘眼神扫过洞穴,忽然定在那半截石碑上。碑身还在微微发亮,那些古朴的纹路在幽蓝光里像是活了过来,缓缓流转。
刚才的共鸣……
他心一横,不退反进,朝着石碑冲去!
“罗尘你疯啦?!”凌风喊。
罗尘没理。两条骨藤从他左右包抄过来,他矮身一滚,贴着沙地滑到碑前。手再次按上碑身——
这一次,共鸣如潮水般涌来!
不是温润的、同源的感觉,而是狂暴的、带着某种愤怒和不甘的意念,顺着他的手臂直冲识海!罗尘眼前一黑,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:滔天的巨浪、崩塌的山峦、断裂的碑体,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,在无尽的海渊里缓缓下沉……
“镇……”
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不是他想说,是那意念借他的嘴在发声。
紧接着,怀里的两块碎片自动飞出,贴在碑身上。碑身光芒大盛,那些流转的纹路骤然亮起,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以石碑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荡开!
波纹所过之处,骨藤像是被滚水烫到的蚯蚓,剧烈抽搐起来,表面的幽绿光芒迅速黯淡。它们发出尖锐的、像是无数人哀嚎叠加在一起的嘶鸣,疯狂后退,缩回洞穴深处的阴影里。
几息之间,洞穴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碑身还散发着柔和的灰蓝色光晕,照亮四人惊疑不定的脸。
罗尘瘫坐在碑前,大口喘气。刚才那一瞬,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差点被那股意念冲垮——那不是敖嶂残魂那种带着算计的传承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沉重的“责任”,重得能压垮山岳。
“你没事吧?”唐夏跑过来扶他。
罗尘摆摆手,看向沐晴:“这碑……怎么回事?”
沐晴走过来,跪坐在碑前,伸手轻轻抚摸碑身。这一次,碑身没有抗拒,光芒温顺地包裹着她的手掌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镇海碑碎片。”沐晴低声说,“这是‘碑心’——镇海碑最核心的一块。当年碑碎,碑心本该崩散,但烟波岛祖师以毕生修为为代价,将它移到这里,用洞天阵法温养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泪又落下来:“祖师临终前说,碑心不灭,镇海之念不绝。但三百年了,碑心的灵性早已沉睡,只有身负正统龙脉或……或碑灵认可之人,才能唤醒它。”
她抬头看罗尘:“刚才,是碑心认可了你。”
罗尘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苦:“认可我什么?认可我是个倒霉催的,走到哪儿麻烦跟到哪儿?”
“认可你是‘守碑人’。”沐晴说得很认真,“虽然我不知道你的龙脉从何而来,但碑心不会错。它选择了你,就意味着……你有重聚镇海碑的可能。”
重聚镇海碑。
这五个字说出来轻巧,落在罗尘耳朵里却重如千钧。他想起沐晴之前说的“龙裔不出,归墟倾天”,想起海魂宗疯狂收集碎片的举动,想起华服公子那意味深长的笑。
所有人都盯着这块破碑,所有人都想把它拼起来——或者,把它彻底毁掉。
“然后呢?”罗尘问,“就算我能重聚,然后呢?把它重新立在归墟眼上,继续镇三百年?等到下一个三百年,再碎一次?”
沐晴愣住了。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凌风收了剑走过来,拍拍罗尘肩膀:“想那么远干嘛?先顾眼前吧——这玩意儿现在醒了,咱们怎么带出去?扛着这半截石碑游回去?”
这话倒是实在。
罗尘看向碑心。它现在安静地立在那儿,光晕柔和,人畜无害。但刚才那股狂暴的意念,他可是切身感受到了。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,拿也不是,不拿也不是。
正想着,碑身的光晕忽然波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碑体表面那些古朴的纹路开始移动、重组,最后凝聚成几行小字,浮现在四人面前:
“持碑心者,承镇海之责。七星连珠之夜,归墟海市开。海眼图藏于礁底石匣,罗盘在匣中。若欲全功,需集齐七块主碎片,于海市最深处的‘归墟之眼’,以龙血为引,重铸碑身。”
字迹浮现了三息,便缓缓消散。
洞穴里一片死寂。
许久,凌风才干笑一声:“呵……任务提示还挺详细。”
唐夏看向罗尘:“你怎么想?”
罗尘没说话。他盯着碑心,脑子里转着那几行字。七星连珠之夜——那没几天了。海眼图、定海罗盘就在这洞穴里。七块主碎片……他现在手里有两块,海魂宗肯定有,观海阁估计也有,华服公子呢?还有其他的在谁手里?
最后那句“以龙血为引”——这是指名道姓要他放血了。
“先找石匣。”罗尘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沙,“来都来了,总不能空手回去。”
沐晴却忽然拉住他:“恩公……你若不愿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碑心既然认可你,我可以试着将它重新封印,等……等真正的有缘人。”
她说得诚恳,眼里有挣扎。罗尘看得出来,这女人心里矛盾得很——既希望他扛起这担子,又怕他扛不起。
罗尘笑了,这次笑得自然了些:“沐姑娘,我这人没别的优点,就是好奇心重。来都来了,不看看那海眼图长什么样,我睡不着觉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洞穴深处:“再说了,外面多少人等着抢这玩意儿呢。我就算不要,他们也未必信。不如先拿着,至少……不能落海魂宗手里。”
这是实话,也是借口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蹚这浑水。是为了那些破碎画面里的背影?是为了敖嶂那句“因果你接下了”?还是单纯因为——他罗尘,从来就不是个会临阵脱逃的人?
可能都有吧。
他迈步朝洞穴深处走去。身后,唐夏跟了上来,凌风耸耸肩也跟上,沐晴咬了咬嘴唇,最后也起身追去。
碑心的光芒在他们身后,渐渐暗下去,恢复了那半截残碑的朴素模样。
只是碑身上,多了一道极淡的、龙形的纹路,一闪而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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