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穴深处比外面更暗,晶石稀疏,光线勉强能照清脚下。沙地变成了湿滑的礁石,缝隙里长着些发光的苔藓,幽绿幽绿的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
沐晴带路。她对这里似乎很熟悉,左拐右绕,避开几处看似平整实则下面是深坑的石面。罗尘跟在她身后,注意着她脚步的落点——这女人刚才哭得稀里哗啦,这会儿走起路来却稳当得很,显然心思已经定下来了。
也好。罗尘心想,最怕队友犹豫不决,拖后腿不说,关键时候还容易坏事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片石壁。石壁前立着几根半塌的石柱,柱身上刻着海浪纹,但已经被水蚀得模糊不清。正中石壁上,嵌着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匣,匣盖紧闭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贝类和珊瑚,只隐约露出底下石头的本色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沐晴指着石匣,“祖师当年亲手封存的。开启需要烟波岛嫡传的‘潮生诀’真气,否则会触发禁制,连匣带内容物一起崩毁。”
她说着,走到石壁前,双手结印,指尖泛起淡蓝色的水汽。水汽凝聚成一个个细小的符文,缓缓飘向石匣。
罗尘退后两步,给凌风使了个眼色。凌风会意,暗剑警戒四周。唐夏则站在沐晴侧后方,银针扣在指间,以防万一。
沐晴的印诀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。淡蓝符文落在石匣上,那些贝类和珊瑚开始簌簌脱落,露出底下光滑的石面。石面上渐渐浮现出复杂的阵纹,中心处有个凹槽,形状像是一片鱼鳞。
“需要信物……”沐晴额头见汗,转头看向罗尘,“恩公,借你一片逆鳞一用。”
罗尘一怔:“逆鳞?”
“就是你从蛟龙之魂那里得到的那片。”沐晴解释,“烟波岛祖师当年与东海蛟族有旧,开启石匣的密钥就是一片蛟族逆鳞。我本以为早已遗失,但刚才恩公战斗时,我感应到你怀中有类似气息……”
罗尘想起来了。城西水库那蛟龙之魂,临走前确实给了他一片逆鳞,他一直当护心镜用,差点忘了这茬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片巴掌大的银色鳞片,递过去。鳞片入手温润,隐有光华流转。
沐晴接过逆鳞,深吸口气,将它按入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石匣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阵纹逐一亮起,从中心向四周蔓延。匣盖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没有金光万丈,没有异香扑鼻。匣子里很朴素:一卷用鱼皮裹着的古图,一方巴掌大的青铜罗盘,还有一枚褪了色的贝壳令牌。
沐晴的手有些抖。她先取出那卷鱼皮图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图是手绘的,墨迹已经晕开不少,但还能辨认出轮廓——那是一幅复杂的海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暗流、漩涡、礁群,以及七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。七个红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状,每个点旁边都有蝇头小楷注释,但字迹模糊,看不太清。
“这就是海眼古图。”沐晴轻声说,“标注了七处古海眼的位置,其中三处……可能沉有较大的碑体碎片。”
她又取出那方青铜罗盘。罗盘样式古朴,中心不是指南针,而是一条盘绕的小龙,龙首指向某个方位。盘面刻着天干地支和星宿图,边缘有八道可转动的滑尺。
“定海罗盘。”沐晴摩挲着盘面,“能勘测海流灵脉,定位碎片气息。但它需要龙血或蛟血温养,否则就是块废铁。”
最后是那枚贝壳令牌。沐晴拿起它时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这是烟波岛嫡传弟子的身份令。”她哽咽着,“我的那枚……被海魂宗抢走了。没想到这里还留着一枚祖师的……”
她把令牌递给罗尘:“恩公,你拿着。若有朝一日遇到烟波岛旧部,此令可证明你受祖师遗泽,他们会助你。”
罗尘没接。他看了看那令牌,又看了看沐晴:“这是你们祖师的东西,该你留着。”
“不。”沐晴摇头,眼神坚定,“烟波岛已经没了。我这条命是恩公救的,这些遗物……该交给能担起它们的人。”
她说得决绝,罗尘知道再推辞就是矫情了。他接过令牌,入手冰凉,贝壳表面刻着细微的浪花纹路,中间有个古篆的“烟”字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沐晴摇摇头,把海眼图和定海罗盘也递过来:“这两样,也请恩公保管。我修为低微,带在身上只会招祸。”
罗尘一一接过。图卷好,罗盘揣怀里,令牌贴身收着。做完这些,他忽然觉得肩上又沉了几分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沉,是心里那种“欠了人情就得还”的沉。
“现在怎么出去?”凌风问,“原路返回?外面那暗流可不好逆着游。”
沐晴指向石壁后方:“那里有条水道,通向外海。是当年烟波岛弟子巡海的密道之一,出口在七星礁东侧三里的一处水下岩洞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那水道里有‘盲鳗’聚居,虽然不主动攻击人,但数量多了也麻烦。另外……水道出口靠近‘鬼旋涡’,那是片险地,常有海兽出没。”
罗尘听笑了:“就没一条太平路是吧?”
“太平路轮不到咱们走。”凌风撇嘴,“走吧,总比回头撞上海魂宗那帮孙子强。”
四人收拾妥当,沐晴带路绕到石壁后方。果然有个不起眼的裂缝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里面漆黑一片,沐晴从怀里摸出颗夜明珠——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还算值钱的东西了——举在前面照明。
水道狭窄,水流湍急。游了没多远,前方果然出现一片密密麻麻的、长着吸盘的盲鳗,贴在岩壁上,像是一团团会动的烂肉。
罗尘打头阵,短刀在手,雷纹微亮。盲鳗感应到雷法气息,纷纷避让,但数量实在太多,还是有不少擦着身体过去,吸盘粘在身上,扯下来时火辣辣的疼。
就这么艰难前行了半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。
出口到了。
罗尘率先钻出岩洞,外面是深海,光线昏暗,但能看见上方隐约的波光。他正要招呼后面的人,忽然心头一跳——
不远处,一团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游过。
那东西至少有五丈长,形似鲨鱼,但浑身覆盖着骨甲,眼睛是两团惨绿的火。它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,调转身形,朝着岩洞方向游来。
罗尘暗骂一声,回头压低声音:“有海兽,快出来!”
唐夏、沐晴、凌风先后钻出。凌风一见那玩意儿,倒吸口凉气:“这他妈是‘骨甲冥鲨’,筑基后期的海兽,皮厚得飞剑都砍不透!”
那骨甲冥鲨已经加速冲来,张开巨口,露出一排排锯齿般的骨牙。
跑是跑不过了。
罗尘一咬牙,把定海罗盘塞给唐夏:“你们往上游,去海面!我引开它!”
“你疯了?!”唐夏抓住他胳膊。
“我有龙血,这玩意儿对血腥味敏感。”罗尘甩开她的手,反手在手臂上划了一刀,鲜血顿时在海水中弥漫开来,“快走!别拖后腿!”
他说得凶,唐夏咬了咬唇,终于点头,拉着沐晴往上冲。凌风看了罗尘一眼,扔过来一瓶丹药:“保重!”
罗尘接住,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。鲜血的味道果然吸引了骨甲冥鲨,它舍弃了另外三人,直追罗尘。
罗尘把速度提到极致,但伤势未愈,真元不济,眼看着那巨口越来越近。他摸出怀里那片逆鳞,心一横——
大不了再放点血,看能不能用龙血压制这畜生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两块碎片和那枚贝壳令牌,忽然同时发烫。
紧接着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响在脑海里。苍老,疲惫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小友……往左下方潜……那里有处海沟……”
罗尘浑身一僵。
这声音……是那碑心的意念?
没时间细想,他依言向左下方猛扎。骨甲冥鲨紧随其后。
下潜了数十丈,果然出现一道幽深的海沟。罗尘毫不犹豫冲了进去,骨甲冥鲨体型太大,卡在了沟口,愤怒地撞击着岩壁。
罗尘继续下潜,直到海沟底部。这里漆黑一片,只有怀里的碎片和令牌还在发着微光。
那声音又响起了,这次更清晰了些:
“三百年了……终于……等到了……”
罗尘背靠岩壁,喘着粗气,在心里问:“你是谁?”
沉默了片刻。
“老夫……烟波岛第七代守碑人,沐沧海。”那声音缓缓道,“也是沐晴那丫头的……太爷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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