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礁不过几丈见方，涨潮时大半都要淹进水里。四人挤在最高处那点儿礁石上，背后就是漆黑的海，浪拍在脚下，溅起的沫子带着咸腥气。
罗尘把镇海剑解下来横在膝上，剑鞘在月光下泛着深蓝的幽光。他没急着说海底的事，先摸出丹药分了——都是凌风刚才给的那瓶回气丹，一人两粒，塞嘴里慢慢化着。
唐夏挨着他坐，递过来水囊。罗尘接过灌了一口，凉的，顺着喉咙往下淌，人清醒了些。
“剑哪儿来的？”凌风盯着镇海剑，眼神里有光。他是剑修，对好剑有种本能的馋。
“底下捞的。”罗尘说得轻巧，“应该是烟波岛旧物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沐晴。这女人从他会合后就一直沉默，抱着膝盖坐在礁石边缘，盯着海面发呆。罗尘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太爷爷的残魂，灭门的真相，还有那把悬在头顶的“守碑人”宿命。
“沐姑娘。”罗尘开口，“你太爷爷的事……节哀。”
沐晴肩膀颤了颤，没回头，声音低得像要被浪声盖过去：“他……走的时候，痛苦吗？”
罗尘想了想沐沧海最后那飘忽的声音，说：“挺平静的。托我照顾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照顾。”沐晴猛地转过来，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泪，“我要报仇。海魂宗……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她说得狠，可手指抠着礁石，指节都发白了。罗尘看在眼里，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女人倔，但还没被仇恨彻底吞掉——真吞掉了，这会儿该是疯狂，不是这种强撑的硬气。
“仇要报，但不是现在。”罗尘说，“你现在去找海魂宗，是送死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？！”沐晴声音高了，“等他们集齐碎片打开归墟？等他们用邪法抽干你的龙血？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再报仇？！”
“沐晴。”唐夏轻声开口，手按在她肩上，“你太爷爷等了三百年，才等到罗尘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”
沐晴肩膀一塌，那股劲儿泄了。她把脸埋进臂弯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罗尘没劝，有些情绪得自己熬过去。
凌风适时转移话题：“说说那华服公子吧。他真是海魂宗长老？”
罗尘点头，把沐沧海的猜测说了。末了补充：“就算不是长老，也肯定是核心人物。咱们在望海城的一举一动，他可能都清楚。”
“那他还放我们走？”凌风皱眉。
“放长线呗。”罗尘扯了扯嘴角，“咱们现在就是鱼饵，他等着咱们带他找更多碎片，最好连碑心一起找着，他再一锅端——省事儿。”
唐夏沉吟：“所以他知道七星礁，甚至可能知道碑心在这儿，但他不动手，是没把握对付碑心的禁制？”
“或者他需要‘钥匙’。”罗尘摸出那枚贝壳令牌，“沐前辈的残魂说，海魂宗对龙血异常执着。我猜……他们可能想用龙血激活碑心，或者用碑心做引子，搞什么大阵。”
他看向沐晴：“你们烟波岛的‘潮生诀’，是不是也和龙血有关？”
沐晴抬起头，眼睛还红着，但思路清晰了：“潮生诀总纲里提过，‘龙血启潮，可御四海’。但具体怎么用，只有历代岛主知道。海魂宗抢走总纲残卷，可能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罗尘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拼图。海魂宗要碎片、要龙血、要潮生诀——这三样凑齐，他们就能控制镇海碑，或者至少利用碑的力量做点什么。归墟海市是关键节点，因为那儿有化龙池，可能还有碑体核心碎片。
“下一步呢？”凌风问，“去找其他碎片？”
罗尘展开海眼古图。鱼皮在月光下泛着黄，那些晕开的墨迹像深海里的暗影。他指着图上一个红点：“这儿，‘龟眠岛’。离咱们最近，图上标注‘疑有残片，守岛者龟真人，性情古怪’。”
“龟真人？”凌风乐了，“这外号起的。”
“去了才知道。”罗尘收起图，“但去之前，咱们得先解决两个问题。”
他竖起两根手指：“第一，船没了，得再搞一条。第二，华京——就是那华服公子——肯定在盯着咱们，得想办法甩开或者……反盯回去。”
“船好办。”凌风说，“往南三十里有个渔村，我去‘借’一条——给钱的那种借。”
“华京那边……”唐夏思索，“他既然想放长线，暂时不会动我们。但咱们也不能让他跟得太舒服。或许可以……给他放点假消息？”
罗尘看向她：“怎么放？”
唐夏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，倒出几粒淡绿色的丹药：“‘寻踪引’，唐门的小玩意儿。服下后，身上会散发特殊气息，百里内用配套的‘寻踪盘’能追踪。咱们可以找个海鸟或者鱼，喂一粒，让它往错误方向飞——”
“然后咱们反方向走。”凌风接话，“妙啊！”
罗尘却摇头：“太刻意。华京不傻，这种小把戏骗不了他。要骗，就得骗得真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沐晴：“沐姑娘，你们烟波岛有没有什么……只有嫡传才知道的‘假秘地’？就是那种听起来很重要，但实际上没啥用的地方？”
沐晴愣了愣，随即明白了：“有。东南四百里有处‘幻波礁’，岛上有个古祭坛，据说是上古祭祀海神用的。但其实那祭坛早废了，就是个空壳子。不过宗内典籍里记载得很郑重，外人看了肯定以为有大秘密。”
“好。”罗尘拍板，“明天一早，咱们兵分两路。凌风去搞船，唐夏和沐晴准备些痕迹——旧衣碎片、用过的符纸之类的，扔在往幻波礁方向的海流里。不用多，三五件就行，要显得仓促、像不小心遗落的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唐夏问。
“我去见个人。”罗尘看向望海城方向，“观海阁那位阁主，也该露露面了。”
三人都是一怔。
“太冒险了吧？”凌风皱眉，“观海阁和海魂宗有勾结，你这不是自投罗网？”
“正因为他们有勾结，我才得去。”罗尘笑了，笑得有点冷，“华京在暗，我在明，这棋不好下。但我要是把水搅浑，把观海阁也拉进来，让他们互相猜忌——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下手腕。伤势还没好利索，一动就扯着疼，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“况且。”他补充道，“观海阁既然做的是四海生意，消息肯定灵通。我去探探口风，说不定能打听到其他碎片的下落——总比咱们瞎找强。”
唐夏还想说什么，罗尘摆摆手：“就这么定了。天亮前，咱们还在这儿汇合。”
他背上镇海剑，正要走，沐晴忽然叫住他。
“恩公。”她递过来一枚淡蓝色的玉佩，“这是‘避水珏’，烟波岛弟子标配。戴上后在水里能省三成气力，也能遮掩部分气息……你带着，以防万一。”
罗尘接过。玉佩触手温润，刻着浪花纹路。他没推辞，点点头：“谢了。”
他转身，纵身跃入海中。避水珏生效，周身海水自然分开，游起来果然轻快不少。
唐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抿了抿唇。
“放心，他命硬。”凌风拍拍她肩膀，“倒是咱们，活儿不少呢。”
三人不再多话，各自准备。
罗尘在海里潜游，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说辞。观海阁阁主——资料上叫徐沧海，筑基巅峰修为，执掌望海城最大的商会，黑白两道通吃。这种人，不见兔子不撒鹰，得给他点甜头，但不能给真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片蛟龙逆鳞。这玩意儿，应该够当敲门砖了。
游了小半个时辰，望海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夜色里，城墙上还有零星灯火，码头那边更是亮堂——观海阁的货船昼夜装卸，从不歇工。
罗尘没从码头上去，绕到城西一处荒滩，悄无声息地上岸。避水珏有个好处，上岸后身上滴水不沾，省了麻烦。
他换了身干净衣裳——乾坤袋里常备几套，虽然都是粗布，但总比湿着强。镇海剑用布裹了，背在背上，看着像个赶夜路的江湖客。
进城，宵禁还没解，街上空荡荡的。巡逻的卫队远远看见他，本想盘问，但罗尘稍微放出点筑基期的气息，那卫队头目脸色一变，拱手让开了——修士的事，凡人少管。
观海阁总号在城中心，是座五层高的木楼，飞檐斗拱，气派得很。即便深夜，楼里还亮着灯，隐约能听见算盘声。
罗尘走到门前，守夜的伙计打着哈欠开门：“客官，打烊了，明儿请早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罗尘把蛟龙逆鳞拍在柜台上。
伙计眼睛一下子瞪圆了。他在观海阁干了十年，眼力不差，这鳞片银光流转，隐有威压，绝不是凡物。
“劳烦通报徐阁主。”罗尘说，“就说，七星礁故人来访，有桩大生意要谈。”
伙计不敢怠慢，躬身道：“您稍等，小的这就去！”
他捧着逆鳞，蹬蹬蹬跑上楼。
罗尘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，打量着四周。墙上挂满了海图、货单，角落摆着航海仪、罗盘，空气里有墨香和淡淡的檀木味。这儿不像个商号，倒像个海师的衙署。
没过多久，楼梯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藏青长袍、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下来，手里正摩挲着那片逆鳞。他看起来六十许人，面色红润，眼神精明，修为果然是筑基巅峰，气息凝实。
“阁下是……”徐沧海上下打量罗尘，目光在他背上的布包和那头白发上停留片刻，“七星礁故人？老夫可不记得在七星礁有阁下这么位朋友。”
罗尘拱手：“徐阁主贵人多忘事。昨夜西北棚户区，白面具人，海魂兽——阁主的人，不是也在附近看热闹么？”
徐沧海眼神一凛。
他挥手屏退伙计，大堂里只剩两人。
“阁下到底是谁？”徐沧海沉声问。
罗尘笑了，拉过张椅子坐下，自己倒了杯冷茶：“我叫罗尘。来跟阁主谈笔生意——关于镇海碑碎片，关于归墟海市，也关于……海魂宗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徐沧海骤变的脸色，补了句：
“当然，还有关于观海阁的前程——是继续当海魂宗的狗，还是……换个主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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