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沧海的脸色在烛光里变了几变。
他走到主位坐下,把玩着那片逆鳞,良久才开口:“罗道友这话,说得太重了。观海阁开门做生意,讲的是‘利’字,从不给谁当狗。”
“是么。”罗尘喝了口冷茶,味道涩,但能提神,“那昨夜海魂宗在城里搞出那么大动静,阁主的人就在附近看着,却不出手——这也是生意?”
徐沧海眼皮一跳。
罗尘继续道:“我查过,观海阁近十年做的海外生意,有三成都经过‘迷雾海’。而迷雾海深处,正好是海魂宗的山门所在。阁主,这 coincidence,也太巧了吧?”
他把“coincidence”这个词说得慢,徐沧海显然没听懂,但意思明白了。
老阁主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罗道友是有备而来。不过……你凭什么觉得,老夫会选你,而不是海魂宗?他们有三位金丹长老,筑基弟子过百,掌控海外十三岛。你呢?你身后有什么?”
“我有碑心。”罗尘说。
徐沧海手里的逆鳞差点掉地上。
罗尘看着他,一字一句:“镇海碑的碑心,在我手里。海魂宗找了三百年没找到的东西,我找到了。而且——碑心认可了我。”
他顿了顿,放出一点龙血气息。很淡,但足够让徐沧海这种老江湖辨认出来。
徐沧海瞳孔骤缩:“龙裔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不重要。”罗尘打断他,“重要的是,我能开启归墟海市真正的核心——墟城。海魂宗不行,他们缺龙血,缺碑心,缺正统传承。就算他们集齐七块碎片,顶多打开外围海市,进不了墟城。”
他身体前倾,盯着徐沧海的眼睛:“而墟城里有什么?化龙池、上古龙宫遗藏、还有……镇海碑完整的传承。随便一样,够观海阁吃几百年了吧?”
徐沧海呼吸粗重了些。他在权衡——罗尘给的饼很大,但风险也大。海魂宗不是善茬,一旦翻脸,观海阁这基业可能一夜倾覆。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徐沧海问。
罗尘解下背后的布包,露出镇海剑的剑柄。他没全拔出来,只出鞘三寸——清越的龙吟声在大堂里回荡,剑身水光流转。
徐沧海猛地站起:“镇海剑!烟波岛的镇派之宝!你……”
“沐沧海前辈亲自给我的。”罗尘收剑,“现在,够证明了么?”
徐沧海坐回去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他在算账——投海魂宗,稳,但永远是被使唤的命;投罗尘,险,可一旦成了,观海阁就能从“棋子”变成“棋手”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终于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罗尘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给我一条快船,备足补给,要能远航的。第二,动用你的人脉,打听其他碎片的下落——特别是‘龟眠岛’那块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在望海城散布消息,就说‘龙裔现世,携碑心往东南寻古海眼’。消息要真真假假,把水搅浑。”
徐沧海皱眉:“前两件好办。第三件……这不是把你自己暴露了?”
“就是要暴露。”罗尘笑了,“华京——就是那华服公子——在暗处盯着我,我不舒服。不如把他引到明处,再给他找点竞争对手。海外这么大,对镇海碑感兴趣的,可不只海魂宗一家。”
徐沧海明白了:“你想引其他势力入场,让他们互相牵制?”
“对。”罗尘点头,“海魂宗再强,也不敢同时得罪海外所有宗门。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,咱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。”
徐沧海沉吟良久,终于点头:“好。船明天一早送到城东老码头,船上我会备好海图、补给,再配两个可靠的老水手——都是跟了我三十年的老人,嘴严。”
他顿了顿:“碎片的消息,我三天内给你答复。至于散布消息……今夜就能办妥。”
罗尘起身拱手:“那就多谢阁主了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徐沧海看着他,“老夫冒这么大风险,罗道友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诚意?”
罗尘早知道他有此一问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——是海眼古图的临摹本,只画了七个红点中的三个,且位置做了微调。
“这三个疑似海眼位置,算定金。”罗尘把纸递过去,“等事成之后,墟城里的东西,观海阁可分一成。”
徐沧海接过图,仔细看了看,收进袖中:“一成……少了点吧?”
“阁主,贪多嚼不烂。”罗尘淡淡道,“一成,够观海阁跻身海外一流势力。再多,您守得住么?”
这话实在。徐沧海苦笑:“也是。那就……预祝合作愉快。”
两人又敲定些细节,罗尘告辞离开。
走出观海阁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街上开始有早起的小贩推车,空气里有炊饼的焦香。罗尘深吸口气,一夜未睡的疲惫涌上来,但他精神却亢奋。
这步棋走对了。徐沧海这种老狐狸,不见兔子不撒鹰,但一旦下了注,就会全力押宝。有观海阁的情报网和资源,接下来找碎片会顺利很多。
至于风险……做什么没风险?在家躺着还可能被雷劈呢。
他沿着小巷往城东走,准备去老码头看看徐沧海说的船。刚拐过一条街,忽然心头一跳——
前方巷口,站着个人。
青衫,负手,晨风拂动衣角。正是华京。
他像是专门在这儿等,看见罗尘,微微一笑:“罗兄,好早啊。”
罗尘停下脚步,手搭在剑柄上:“华公子也早。怎么,散步散到这儿了?”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华京走过来,目光在罗尘背后的布包上扫过,“听说罗兄昨夜去了观海阁?和徐阁主谈得可好?”
消息真灵通。罗尘心里冷笑,面上却平淡:“还行。徐阁主是个爽快人,给了条船,让我们去东南找点‘小玩意儿’。”
“哦?”华京挑眉,“什么小玩意儿,值得罗兄大半夜去谈?”
“一些海图,一些补给。”罗尘摊手,“毕竟要出海,总不能靠两条腿游吧?”
华京笑了,笑得很深:“罗兄说话,总是这么风趣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徐沧海那人,老奸巨猾,罗兄跟他合作,可要当心被卖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罗尘拱手,“不过我这人傻,谁对我好,我就信谁。华公子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——还得去码头看船呢。”
他迈步要走,华京侧身让开,却又说了句:
“对了,忘了告诉罗兄。东南四百里的‘幻波礁’,最近不太平。听说有几股海匪在那儿火并,死了不少人。罗兄要是往那边去……可要小心些。”
罗尘脚步一顿。
幻波礁——正是他让唐夏她们布置假痕迹的方向。华京这话,是警告?还是试探?
他回头,看着华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也笑了:
“多谢华公子提醒。不过我这个人,就喜欢不太平的地方——太平了,没意思。”
说完,转身大步离开。
华京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。
他身后,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浮现,是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。
“主人,要不要……”黑袍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华京摇头:“不急。碑心还没完全激活,龙血也不够纯……再养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派人盯紧观海阁。徐沧海那老狐狸,怕是起了别的心思。”
“是。”黑袍人应声,又悄无声息地隐去。
华京望向东南方向,喃喃自语:
“罗尘啊罗尘……你可别让我失望。这场戏,少了你,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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