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是条两桅的快帆船,长不过五丈,但船身线条流畅,看得出是经常跑远海的老家伙。徐沧海没糊弄人,配的两个老水手确实可靠——一个独眼的老赵,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孙,话都不多,让干啥干啥。
罗尘四人上船时,天刚亮透。码头雾气还没散,空气里混着鱼腥和桐油味儿。老赵检查完缆绳,冲罗尘点点头:“罗爷,风向正好,能走。”
“开船。”罗尘说。
帆升起来,船缓缓离岸。罗尘站在船尾,望着越来越远的望海城。城墙在晨雾里像条趴着的灰蟒,安静,但谁知道底下藏着多少龇牙的东西。
凌风在摆弄那张海眼古图的临摹本——徐沧海给的,比原图详细,标注了航线、暗礁、甚至季风期。唐夏在船舱里帮沐晴换药,这丫头昨晚又没睡好,眼睛肿着。
“龟眠岛往东南,顺风的话三天能到。”凌风指着图,“不过这儿,‘鬼哭峡’,标注说常有邪风,船过那儿得收帆慢行。”
罗尘凑过去看。图上海域画得细致,鬼哭峡像道裂开的海沟,两岸是陡峭的黑崖。旁边小字备注:“峡内有阴魂泣声,闻者心神不宁,筑基以下慎入。”
“绕得开么?”罗尘问。
“绕就得多走两天。”凌风摇头,“徐老头说,最近海上不太平,好几股势力在活动,拖久了容易撞上。”
罗尘明白他意思。华京那句“幻波礁不太平”是警告也是提醒——现在海上不止海魂宗一家在动,那些被“龙裔现世”消息引来的牛鬼蛇神,估计都瞪着眼找他们呢。
“那就走鬼哭峡。”罗尘拍板,“早到早踏实。”
船在海上走了大半天,风平浪静。老赵老孙轮流掌舵,手法老练,船走得又快又稳。罗尘在甲板上打坐调息,伤势好了六七成,但丹田里那两股力量——龙血和雷元——还是不太对付,像两匹拴在一起的烈马,稍不留神就互相尥蹶子。
他内视己身,经脉里淡金色的龙血和紫色的雷光交织缠绕,彼此侵蚀又彼此依存。沐沧海说这是“寄种”的结果,不纯,得去化龙池洗练。可化龙池在归墟墟城,那地方得集齐七块碎片才能进——死循环。
“想什么呢?”唐夏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烤鱼干。
罗尘接过,咬了一口,咸得齁嗓子。“想这趟能活着回来的几率有几成。”
唐夏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海面:“从我认识你开始,你哪次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?现在倒算计起几率了。”
罗尘笑了:“以前是一个人,死了拉倒。现在……”他看了眼船舱方向,“拖家带口的,死不起啊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那半是责任——沐晴是沐沧海托付的,凌风和唐夏是跟着他冒险的兄弟朋友,他得把他们囫囵个带回去。假的那半是借口——其实他自己也怕死,怕得要命。小时候在孤儿院饿得啃树皮时怕,后来在街面上跟人抢地盘时怕,现在更怕。可越怕,越得装得不在乎。
唐夏没接话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沐晴昨晚做梦,喊‘爷爷’。”
罗尘咀嚼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她太爷爷那辈的仇,压在她身上,太重了。”唐夏轻声说,“我怕她撑不住。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罗尘把鱼干咽下去,“这世道,谁不是扛着点什么往前爬?”
他说完,觉得自己这话太冷,又补了句:“你多看着她点,别让她钻牛角尖。”
唐夏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正说着,老赵忽然喊:“罗爷,前面有船!”
罗尘站起身,手搭凉棚望去。海平线上,三个黑点正快速靠近,看帆形不是商船,更像是……战船。
“升全帆!改向西南!”罗尘下令。
老赵老孙动作麻利,帆全升起,舵打满。快帆船在海面划了道弧线,朝西南偏去。但那三艘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,跟着转向,速度更快。
凌风从船舱里冲出来,手按剑柄:“海魂宗的?”
“不像。”罗尘盯着那三艘船的旗——黑底,绣着个金色的锚。“是‘铁锚帮’,东海一带的海匪。”
沐晴也出来了,脸色发白:“铁锚帮……他们怎么在这儿?”
“消息漏了呗。”罗尘扯了扯嘴角,“徐沧海散布的‘龙裔现世’,引来的可不只是名门正派。”
三艘匪船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船上的人影。每艘船上都有二三十号人,刀枪反射着寒光。中间那艘船头,站着个赤膊大汉,胸口纹着个巨大的铁锚,修为在筑基中期。
大汉运足真气,声音如雷滚过海面:“前面的船!停下!铁锚帮查海!”
罗尘没理,对老赵说:“能甩开么?”
老赵摇头:“他们船快,装备了‘鼓风阵’,咱们跑不过。”
那就只能打了。
罗尘快速盘算:对方三艘船,加起来至少六十人,筑基期可能有三四个。自己这边四个能打的,但沐晴有伤,唐夏不擅正面硬拼,凌风剑法好但灵力消耗大……
“准备接舷。”罗尘对凌风说,“你对付那个纹身的头目,我对付另外两个筑基。唐夏护住沐晴和船,用毒阵。”
“好。”凌风拔剑,眼神亮得吓人——这货骨子里其实好斗得很。
唐夏已经摸出把淡绿色的粉末,撒在船舷四周。粉末遇风不散,反而凝成薄雾,笼住半个船身——唐门的“瘴雾”,吸进去能让人手脚发软。
匪船靠近了。赤膊大汉狞笑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兄弟们,上!”
三艘船呈品字形围过来,绳索抛勾搭上船舷,几十号人嗷嗷叫着跳过来。
罗尘没等他们站稳,率先出手。镇海剑出鞘半尺,一道淡蓝色剑光横扫,最前面五六个匪徒连人带刀被劈飞出去,掉进海里。
“筑基巅峰?!”赤膊大汉脸色一变,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抡起一把鬼头刀朝罗尘扑来。
凌风迎上去,剑光如雨点般泼洒,叮叮当当挡住大汉。另一边,另外两个筑基期的头目——一个使双钩,一个使链锤——也跳上船,朝罗尘围来。
罗尘以一敌二,镇海剑施展开来,剑光如潮,层层叠叠。这剑确实好用,不仅锋利,剑势还自带水行柔劲,能卸力能借力。但对方也不弱,双钩刁钻,专锁剑身;链锤势沉,砸得甲板木屑纷飞。
打了十几个回合,罗尘渐渐摸清路数。使双钩的身法快,但下盘不稳;使链锤的力量大,但招式笨拙。他故意卖个破绽,链锤当头砸下时侧身避开,反手一剑刺向使双钩的肋下——
“嗤!”
剑尖入肉。使双钩的惨叫一声,捂着伤口后退。罗尘正要补剑,忽然心头警兆大生!
他猛然后仰,一道乌光擦着鼻尖飞过,钉在桅杆上——是根漆黑的骨箭,箭身刻满符文,正是昨天在码头偷袭的那种!
海魂宗的人混在里面!
罗尘目光急扫,终于在第三艘匪船的船尾,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袍、戴着兜帽的身影。那人手里握着一张骨弓,正搭上第二支箭。
“凌风!船尾有海魂宗的!”罗尘喊。
凌风一剑逼退赤膊大汉,扭头看去,脸色也变了。他正要冲过去,赤膊大汉却狞笑着缠上来: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”
场面顿时胶着。
罗尘咬牙,知道不能再拖。他体内真元催到极致,龙血气息外放——淡金色的威压弥漫开来,那些普通匪徒被压得腿软,连两个筑基头目动作都慢了半拍。
趁这瞬间,罗尘一剑劈飞链锤,身形如电射向第三艘船!
灰袍人第二箭已射出,直取罗尘面门。罗尘不躲不闪,镇海剑横斩,剑光与骨箭相撞,双双炸裂。余波震得船身摇晃,罗尘已跃上船尾甲板。
灰袍人收起骨弓,双手结印,周身泛起惨绿色的光——是海魂宗那种特有的、带着死气的邪元。
“罗尘……终于见面了。”灰袍人声音嘶哑,“影老让我带句话:交出碑心,入我海魂宗,可保你不死。”
罗尘笑了:“你们海魂宗招人,都这么没诚意?”
他说话时,手里可没停。镇海剑一抖,三道剑光分袭上中下三路。灰袍人袖中飞出两面骨盾,挡住剑光,但盾面也出现了裂纹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灰袍人冷哼,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。血雾凝成三只骷髅头,尖叫着扑向罗尘。
罗尘知道这邪法厉害,不敢硬接,脚下踏着禹步避让。骷髅头如影随形,所过之处甲板腐蚀出焦黑的洞。
正纠缠着,忽然一声惨叫从主船传来——使双钩的那个头目,被凌风一剑穿心了。
赤膊大汉见势不妙,虚晃一刀跳回自己船上,大喊:“撤!快撤!”
匪船开始脱离。灰袍人见势,也萌生退意,骨盾护住周身,纵身后跃。
罗尘哪能让他跑?他并指在剑身一抹,龙血渗入剑中——镇海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,剑光暴涨,化作一条淡蓝色的水龙虚影,咆哮着撞向灰袍人!
“轰!”
水龙撞碎骨盾,余势不减,将灰袍人撞飞出去,重重砸在船舷上。灰袍人吐血,兜帽滑落,露出张惨白的中年人脸,左颊有道蜈蚣似的疤。
“你……”他死死盯着罗尘,“龙血……果然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捏碎怀里一枚骨符,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消散——遁走了。
罗尘没追,拄剑喘息。刚才那招“水龙吟”耗了他近四成真元,加上龙血加持,负担不小。
海面上,三艘匪船已经逃远,只留下几具尸体和破碎的木板。
凌风跳过来,身上带了几道浅伤,但精神亢奋:“痛快!那使刀的家伙功夫不赖,可惜胆子太小。”
唐夏扶着沐晴从船舱出来。沐晴看着海面上的血迹,脸色更白了,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——是仇恨,也是决绝。
老赵老孙开始收拾残局,把尸体抛下海,修补破损的甲板。
罗尘走到船头,望着东南方向。这才刚出海第一天,就撞上两拨人——铁锚帮是意外,海魂宗那个灰袍人肯定是专门等在这条航线上。
消息漏得比想象中快。而且海魂宗已经能大致预判他们的路线了。
“改道。”罗尘对老赵说,“不走鬼哭峡了,绕远路。”
“绕哪条?”老赵问。
罗尘看着海图,手指划过一条曲折的航线:“走‘暗流带’,从海底潜流走。虽然慢,但隐蔽。”
老赵脸色一变:“罗爷,暗流带可不比鬼哭峡安全。那儿水流乱,还有‘涡兽’出没……”
“涡兽总比人好对付。”罗尘收起图,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回头,看着三个同伴:“接下来几天,怕是没安稳觉睡了。都打起精神。”
凌风咧嘴笑:“早习惯了。”
唐夏点头。沐晴握紧了拳头,没说话。
船转向,驶向那片标注着“危险”的海域。
罗尘靠在桅杆上,看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这才刚开始。前面还有龟眠岛,还有更多碎片,还有归墟海市,还有海魂宗,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华京……
他摸了摸怀里的碑心碎片,又想起沐沧海那句“守碑人”。
这担子,真是越来越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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