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带确实不是人走的地方。
船一进去，就像被扔进了滚筒。海水不再是同一方向流动，而是上下左右乱窜，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。船身咯吱作响，随时要散架似的。
老赵老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，舵打得飞快，勉强让船在漩涡缝隙里钻来钻去。饶是如此，船还是被卷进去好几次，撞得人头晕眼花。
罗尘一直站在船头，镇海剑插在甲板上，剑身泛着淡蓝光晕，勉强定住船身周围三丈的水流——这是他从碑心共鸣里悟出来的小手段，叫“定水诀”，耗真元，但管用。
就这么折腾了两天两夜，第三天天蒙蒙亮时，前方海面终于平静下来。远处，一座岛的轮廓出现在晨雾里。
岛不大，形状像只趴着的巨龟，龟首朝东，龟尾朝西。岛上郁郁葱葱，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树木，有些树干扭曲得像麻花，有些叶子是蓝色的。
“龟眠岛到了。”老赵松口气，抹了把汗，“罗爷，这岛邪性，咱们真要上去？”
罗尘看着那座岛，心里也有点打鼓。海眼古图上标注“守岛者龟真人，性情古怪”，徐沧海给的补充信息更详细：“龟真人，疑为上古灵龟后裔，寿逾千载，修为深不可测。好静，厌人，登岛者多被驱逐，重者伤残。”
但来都来了，总得试试。
“靠岸，你们在船上等着。”罗尘对老赵老孙说，又看向凌风三人，“我上去探探路，你们……”
“一起去。”凌风打断他，“那什么龟真人要是不讲理，人多也好照应。”
唐夏点头。沐晴虽然脸色还白，但也握紧了手里的短刃。
罗尘知道劝不住，点头：“行。但一切听我指挥，别乱来。”
船靠到岛南一处浅滩。四人下船，踩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沙滩。沙是黑色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还冒着泡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。
岛上很静，连虫鸣鸟叫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那些怪树时，树叶摩擦发出“沙沙”声，听着像低语。
罗尘按照徐沧海给的提示，朝着岛中央走。据说是龟真人的洞府所在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穿过一片长满荧光蘑菇的林子，前方出现一个山洞。洞口被藤蔓遮掩，但能看出是天然形成的，洞壁光滑，像是被水冲刷了千万年。
罗尘正要上前，洞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、缓慢的声音：
“又来人了……烦不烦……”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，带着股说不出的威压。
罗尘拱手，扬声道：“晚辈罗尘，携友前来拜见龟真人，有事相求。”
洞里沉默了片刻，那声音又响起来：“求什么？求碎片？求指点？求机缘？你们这些人啊……来来去去，都是这套说辞。”
罗尘心里一动——听这意思，之前已经有不少人来过了。
“晚辈确实为镇海碑碎片而来。”他老实承认，“但更想请教真人，关于‘守碑人’之事。”
洞里忽然没了声音。
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，就在罗尘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，洞口藤蔓自动向两侧分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那声音说，“就你一个。其他人，在外面等着。”
罗尘回头看了眼三人。凌风皱眉，唐夏眼神担忧，沐晴欲言又止。
“等我。”罗尘说，迈步走进山洞。
洞里比想象中宽敞，穹顶有十几丈高，嵌着发光的晶石，照得洞内如同白昼。洞中央有个水潭，潭水清澈见底，能看到潭底铺着五颜六色的卵石。
水潭边，趴着一只……龟。
确实像龟，但大得离谱，背甲直径至少三丈，上面布满古老玄奥的花纹。龟首从壳里探出来，颈子比人腰还粗，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深邃得像是能看透时光。
这就是龟真人？本体？
罗尘压下心头的震撼，躬身行礼：“晚辈见过真人。”
龟真人的眼睛盯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你身上……有碑心的气息。还有龙血……不纯，但确实是。”
它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还有雷泽的味道……小子，你祖上到底招惹了多少因果？”
罗尘苦笑：“晚辈也不清楚。”
龟真人挪动了下身体——这动作慢得让人心焦，但整个山洞都跟着震了震。“坐吧。既然来了，说说，你想知道什么。”
罗尘在水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，组织了下语言，问：“真人知道‘守碑人’？”
“知道。”龟真人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，“三百年前，老夫还年轻的时候，见过最后一代守碑人——是个姓沐的小家伙，天赋不错，就是太倔。”
姓沐……是沐沧海的先辈？
“守碑人一脉，到底是什么？”罗尘问。
龟真人沉默良久，才缓缓道：“镇海碑，镇的不是海，是‘归墟之眼’。归墟你知道吧？万物终结之地，也是新生之始。但它失衡了，倒灌出来的死气、怨气、魔气太多，会侵蚀现世。所以上古大能们铸了碑，以碑为塞，堵住那个口子。”
它看向罗尘：“守碑人，就是看管那个塞子的人。一代传一代，以龙血温养碑灵，以修为加固封印。很累，很孤独，而且……注定没有好下场。要么力竭而死，要么被归墟侵蚀成怪物，要么……像三百年前那样，碑碎，人亡。”
罗尘听着，手心有点出汗。
龟真人继续道：“你身上的碑心既然认可了你，你就是新的守碑人——至少是候选人。但你现在的状态……龙血不纯，修为不够，还受了伤。去守碑？怕是连归墟的边都摸不到，就被吹成灰了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也残酷。
罗尘深吸口气：“所以晚辈来求碎片，也求……指点。”
龟真人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问：“你愿意当这个守碑人吗？说实话。”
罗尘愣了。愿意吗？他从来没想过愿不愿意，只是被推着往前走——敖嶂的因果、沐沧海的托付、碎片的共鸣、还有那些破碎画面里那个沉入海渊的背影……
他张了张嘴，最后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龟真人却点了点头：“这个回答，还算诚实。那些一上来就拍胸脯说‘我愿意为苍生赴死’的，多半是骗子或者傻子。”
它挪动了下爪子，潭水泛起涟漪：“碎片，我确实有一块。是三百年前碑碎时，掉在这岛上的。但我不能白给你。”
“真人有何要求？”罗尘问。
龟真人的目光越过他，看向洞外：“你那个同伴……姓沐的小姑娘，是沐家后人吧？”
罗尘心头一跳：“是。”
“她身上有海魂宗的‘怨魂咒’。”龟真人缓缓道，“虽然被暂时压制了，但迟早会发作。发作时，她会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，最后魂飞魄散。”
罗尘猛地站起：“什么？！”
“海魂宗抓她，不只为了逼问。”龟真人说，“他们还在她魂魄里种了咒，为的是将来控制她，或者……让她在关键时刻反水，害你。”
罗尘背脊发凉。沐晴一直没说，是不知道？还是知道了但不敢说？
“我能解这个咒。”龟真人的声音慢悠悠的，“用我一千年的修为，加上这片龟甲上凝聚的‘生机本源’。但代价是……我会陷入沉睡，可能几十年，也可能几百年醒不过来。”
它看着罗尘：“所以，做个交易吧。我把碎片给你，也解了那小姑娘的咒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龟真人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：“如果有一天，你真的重聚了镇海碑，不要把它再当成一个‘塞子’。堵，是堵不住的。想想别的路……疏导，平衡，或者……别的办法。”
它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这是三百年前，那个姓沐的小家伙临终前说的话。他说，‘下一代的守碑人，不该再走我们的老路’。可惜，他没等到。”
罗尘站在那里，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疏导，平衡——这和他在城西水库处理蛟龙之魂时想到的一样，和碑心共鸣时看到的那个背影的执念一样。
原来早在三百年前，就有人想到了。
“我答应。”罗尘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若我真能做到，一定……找一条新路。”
龟真人点了点头，很慢，但很郑重。
然后它张开嘴，吐出一块巴掌大的、泛着青光的碎片，飘到罗尘面前。又抬起前爪，爪心浮现一团柔和的绿光，里面包裹着一片晶莹的龟甲。
“碎片你拿走。龟甲你带给那小姑娘，让她贴身佩戴，七七四十九日后，咒自解。”龟真人说着，声音渐渐疲惫，“我要睡了……你们走吧。出岛往南，下一块碎片在‘龙鲸陨落之地’……小心海魂宗，他们想要的，从来不只是碑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龟真人的头缓缓缩回壳里，眼睛闭上。洞内的光芒暗淡下去，只剩水潭底那些卵石还微微发亮。
罗尘捧着碎片和龟甲，对着那巨大的龟壳深深一躬。
转身，走出山洞。
洞外，凌风三人立刻围上来。罗尘把龟甲递给沐晴，说了咒的事。沐晴接过来，手抖得厉害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罗尘说，“路上再说。”
四人匆匆赶回沙滩，上船，起航。
船驶离龟眠岛很远后，罗尘才把洞里的事说了。当听到“疏导平衡”时，沐晴猛地抬头，眼神复杂。
“太爷爷……也说过类似的话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他说，堵不如疏。”
罗尘看着海面，没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敖嶂残魂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，当时没听懂，现在明白了。
那句话是：
“小子，碑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别学那些老古董……要活出自己的道。”
活出自己的道……
罗尘握紧了手里的碎片。
前路还长，但方向，似乎清晰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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