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海上漂了三天。
龟真人给的那片龟甲,沐晴贴身戴着,用红绳串了挂在心口。头两天没动静,第三天夜里,她开始做噩梦。
罗尘守夜时听见船舱里有动静,进去一看,沐晴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眼睛睁着,但瞳孔涣散,嘴里喃喃些听不清的话。
“沐晴?”罗尘蹲下身,手按在她肩上。
沐晴猛地抬头,眼神里全是恐惧,还有股说不出的戾气。她盯着罗尘,看了好几息,才慢慢缓过来,哑着嗓子说:“我……我又梦见那天了。”
“哪天?”
“海魂宗攻岛那天。”沐晴抱住膝盖,声音发颤,“我藏在后山的石缝里,听见爷爷的惨叫,听见师兄师姐们一个个倒下……有个穿黑袍的人走到石缝前,朝里面看了一眼。他没杀我,只是……只是在我眉心点了一下。”
她抬手摸自己眉心:“当时只觉得一凉,后来就忘了。可现在……”
罗尘看着她眉心,在昏暗的油灯光下,那儿确实有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印记,像朵枯萎的花。
“怨魂咒……”罗尘想起龟真人的话,“海魂宗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沐晴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每次发作,我就想杀人……想见血。刚才梦里,我差点……差点掐死你。”
她说得平静,但手指抠进掌心,血丝渗出来。
罗尘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个瓷瓶,倒了粒清心丹递过去。沐晴接过吞了,呼吸渐渐平复。
船舱里安静下来,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。
许久,沐晴轻声问:“罗尘,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罗尘正看着舱外海面上的月光,闻言回头: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我们非亲非故,你救了我,还答应太爷爷照顾我,现在又要帮我解咒……”沐晴看着他,“你图什么?”
这话问得直接,也实在。罗尘想了想,笑了:“图你长得好看?”
沐晴没笑,眼神认真。
罗尘敛了笑意,挠挠头:“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。可能……因为你是沐沧海的曾孙女?可能因为海魂宗是咱们共同的敌人?也可能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。”
沐晴愣住。
罗尘站起来,走到舱门口,背对着她说:“我小时候在孤儿院,有个老护工对我挺好。后来她病了,没钱治,我偷了药铺的药回去,但晚了半天。她就死在我面前,眼睛睁着,手还攥着我袖子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从那以后我就明白,这世道,你想护住什么,就得有本事,还得快。慢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回头,看着沐晴:“你现在是我要护的人之一。所以别问为什么,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说完,他走出船舱,带上了门。
沐晴坐在那里,看着紧闭的舱门,眼泪又涌出来。但这次不是恐惧,也不是悲伤,是某种滚烫的、让她心口发胀的东西。
她把龟甲从衣领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。龟甲温润,散发着淡淡的生机,那股想杀人的戾气慢慢被压下去。
“太爷爷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您选的这个人……好像还不错。”
舱外,罗尘靠在桅杆上,看着星空。
刚才那些话,半真半假。真的那半是情绪——他确实怕再眼睁睁看人死;假的那半是动机——他帮沐晴,更多是因为沐沧海的托付,因为那份“守碑人”的因果。
但说都说了,就当是真的吧。骗别人前,得先骗过自己。
“聊完了?”凌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罗尘抬头,看见这家伙蹲在桅杆横桁上,像只夜猫子。
“你什么时候上去的?”
“刚上来透透气。”凌风跳下来,落地无声,“那丫头情况怎么样?”
“还能撑。”罗尘说,“龟甲有用。”
凌风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罗尘,咱们这趟……真能成吗?”
罗尘看他:“怎么,怂了?”
“不是怂。”凌风难得正经,“是觉得……咱们像在往一个越来越深的坑里跳。龟真人、沐沧海、海魂宗、还有那个华京……这些人一个个都活了上百年,算计来算计去。咱们四个,最大的你不过二十出头,最小的沐晴才十八。玩得过他们吗?”
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
罗尘从怀里摸出三块碎片——两块原来的,加上龟真人给的。三块碎片在月光下泛着不同光泽:一块灰蓝,一块深青,一块泛着淡淡的金纹。
他把三块碎片拼在一起,边缘严丝合缝,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。缺口处,隐隐有流光转动,像是活物。
“你看,”罗尘说,“它们本是一体的。碎了,但还想重聚。咱们也一样——你是青城山的弃徒,我是来历不明的野修,唐夏是跟家族决裂的叛逆,沐晴是满门被灭的孤女。咱们都是碎片,碎了,但还没认命。”
他把碎片收起来,看向凌风:“那些老家伙是活得久,但他们也被自己的‘久’困住了。龟真人守着一块碎片三百年不敢动,沐沧海残魂等了三百年才等到我,海魂宗谋划了三百年还在谋划——他们太谨慎,太算计,反而错过了时机。”
“咱们年轻,没那么多包袱,敢拼敢赌。”罗尘咧嘴笑,“这就是咱们的优势。”
凌风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行,你这话我爱听。那就赌一把,看是咱们这些碎片先拼成整块,还是他们那些老骨头先散架。”
两人击掌。
正说着,唐夏从船舱里出来,手里拿着定海罗盘。罗盘中心那条小龙,正指着东南方向,龙身微微发光。
“有动静。”唐夏说,“罗盘感应到强烈的碎片气息,就在东南……三百里左右。”
罗尘接过罗盘,看着那个方向。海图在脑海里展开——东南三百里,正是“龙鲸陨落之地”的标注范围。
“通知老赵老孙,全速前进。”罗尘说,“咱们去会会那头‘龙鲸’。”
船帆鼓满,在夜色里破浪前行。
罗尘站在船头,手按剑柄。海风扑面,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。
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,正在前方海底,慢慢腐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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