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正午,船到了。
眼前的海域,颜色不对劲儿。正常的深海是墨蓝,这里却是暗红,像掺了血。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泡沫,白的、黄的、还有淡红色的,聚在一起不散,空气里弥漫着股怪味——腥,但又不是鱼腥,更像是……肉放久了馊掉的味道。
老赵停了船,脸色发白:“罗爷,这地方邪门。我跑海四十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水。”
罗尘看着海面,心里也打鼓。定海罗盘到了这儿就疯了,中心那条小龙转得跟陀螺似的,最后指定一个方向,龙身金光大盛——碎片肯定在底下,但也在警示:危险。
“你们在船上等着。”罗尘开始脱外衣,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凌风说。
“不行。”罗尘摇头,“水下情况不明,人多反而麻烦。你留在这儿,万一有情况,还能接应。”
唐夏递过来一瓶丹药:“避毒丹,含一粒。还有这个——”她又递过来个小香囊,“唐门的‘驱瘴香’,能辟邪秽。”
罗尘接过,道了声谢。沐晴走过来,把那片龟甲递给他:“带上这个……也许有用。”
罗尘看着她,接过来揣怀里:“谢了。”
他没多话,含了避毒丹,把驱瘴香系在腰间,又检查了下镇海剑和怀里的碎片。准备妥当,纵身跃入海中。
水比想象的冷。
不是温度的冷,是那种透进骨子里的阴寒。罗尘运转真元护体,往下潜。光线很快暗下来,但暗红色的海水本身发出微弱的荧光,勉强能看清周围。
下潜了约莫五十丈,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阴影。
那是一具骸骨。
大得离谱的骸骨,像座沉没的山脉。肋骨每根都有合抱粗,弯成巨大的弧形;脊椎骨节节相连,延伸向黑暗深处;头颅只剩下半个,但眼眶的位置就比罗尘整个人还大。
龙鲸——传说中拥有龙族血脉的深海巨兽,成年体长可超百丈,有翻江倒海之能。而这头……显然死了很久,血肉早已腐化殆尽,只剩骨架,但骨架表面还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,显示生前修为至少是金丹巅峰,甚至更高。
罗尘游到骸骨上方。定海罗盘震得厉害,他掏出来一看,小龙指着骸骨胸腔的位置——那里,隐约有团青光。
他小心靠近。龙鲸的肋骨像一道道拱门,他从中穿过,进入胸腔。里面空间极大,像个小型的海底洞穴。而在正中央,悬浮着一块碎片。
这块碎片比之前三块都大,有巴掌大小,形状接近扇形,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状纹路,泛着深青色的光。碎片周围,萦绕着一缕缕黑色的雾气——那是龙鲸死后的怨气、死气、还有归墟侵蚀残留的邪气,经年不散,形成了天然的屏障。
罗尘刚靠近,那些黑雾就躁动起来,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,朝他缠来。触手碰到护体真元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他不敢硬闯,拔出镇海剑,剑身水光流转,暂时逼退黑雾。但黑雾源源不断,从骸骨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,越聚越多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罗尘心念急转,忽然想起龟真人给的那片龟甲——生机本源,正好克制死气怨气。
他掏出龟甲,握在手心,将真元注入。龟甲泛起柔和的绿光,光芒所及之处,黑雾如雪遇阳,迅速消融。
有用!
罗尘精神一振,顶着龟甲的光往前走。黑雾退避,让出一条路。他来到碎片前,伸手去抓——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碎片的刹那,异变突生!
整具龙鲸骸骨,忽然震动起来!
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骨头,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血脉重新流动。骸骨深处,传来一声低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:
“谁……扰我安眠……”
罗尘浑身汗毛倒竖,抽身急退!但已经晚了,四周的肋骨猛地合拢,像笼子般将他困在中央!骨缝间黑雾狂涌,化作一条条粗大的锁链,缠向他的四肢!
“镇海……剑……”那叹息声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明显的恨意,“守碑人……都该死……”
罗尘心里骂娘——这龙鲸生前跟守碑人有仇?
他拼命挣扎,但锁链越缠越紧,黑雾侵蚀护体真元,皮肤开始传来灼痛。怀里的三块碎片也在震动,与眼前这块产生共鸣,但共鸣引来的却是龙鲸骸骨更剧烈的反应。
“三百年前……就是你们……封了归墟……断了我们的路……”骸骨的声音断断续续,但恨意滔天,“龙族血脉……就该回归归墟……获得永恒……你们……凭什么拦……”
罗尘听明白了。这龙鲸,或者说它残存的执念,认为归墟才是龙族血脉的归宿,而守碑人封印归墟,断了它们的路,所以恨。
可这关他屁事?三百年前的事,他还没出生呢!
“前辈!”罗尘运足真气喊道,“我不是三百年前的守碑人!我只是来取碎片的!”
“碎片……镇海碑的碎片……”骸骨震动得更厉害,“你也想……重铸那该死的碑……继续封印……继续拦我们的路……”
得,说不通了。
罗尘咬牙,知道只能硬拼了。他催动体内龙血——淡金色的光芒透体而出,混合着雷霆之力,强行撑开锁链。但骸骨的力量太强,撑开一息就又被缠紧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怀里的龟甲忽然自动飞出,悬在半空,绿光大盛!
绿光中,浮现出一道虚幻的龟影——是龟真人的一道神念!
“老鲸……三百年了……还没放下?”龟真人的声音响起,疲惫,但威严。
龙鲸骸骨一震:“老龟……是你……你还没死?”
“快了。”龟真人说,“但死前,得把事办了。这小子……不是敌人。他走的,可能是一条新路。”
“新路?”龙鲸骸骨冷笑,“能有什么新路?堵,或者不堵——只有这两条!”
“也许……有第三条。”龟真人缓缓道,“疏导,平衡。就像海纳百川,不是堵住河口,而是开凿河道,引水入海。”
骸骨沉默了。
许久,它问:“你信他?”
“我信。”龟真人的神念开始涣散,“老鲸……咱们都老了。该让年轻人……试试了。”
绿光熄灭,龟甲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光芒尽失——龟真人最后这道神念,耗尽了龟甲里的生机本源。
骸骨不再震动。那些锁链缓缓松开,黑雾也退回骨缝。
“小子……”龙鲸骸骨的声音低下去,“拿着碎片……走吧。但记住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走的路还是‘堵’……我就算只剩枯骨,也会从海底爬出来……撕碎你。”
肋骨张开,露出通路。
罗尘捡起龟甲和碎片,对着骸骨深深一躬:“晚辈……一定找到第三条路。”
他转身,快速游出骸骨,朝海面冲去。
身后,那巨大的骸骨缓缓沉入更深的海渊,最后的叹息在海水里回荡:
“归墟啊……我们回不去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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