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船的舱室里,比外面更暗。
乌木的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舱室不大,正中一张矮桌,摆渡人盘坐在桌后,斗笠已经摘下,露出一张……难以形容的脸。
说老,皮肤却光滑无皱;说年轻,眼神却沧桑得像是看尽了千年。五官平平无奇,属于扔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,只有那双眼睛,瞳孔深处隐隐泛着红光。
罗尘四人在矮桌对面坐下,老赵老孙留在外面守船。
“碎片。”摆渡人从怀里摸出个乌木盒子,推到桌上。盒子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淡金色的碎片,形状如新月,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纹。
第五块。
罗尘没急着拿,看着摆渡人:“你为什么要去墟城?”
摆渡人笑了笑,笑容很淡:“三百年前,我是归墟海市的‘引路人’。每次海市开启,都是我驾船,载着那些有缘人穿过迷雾,进入海市外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但碑碎之后,海市核心的‘墟城’就封闭了。我试过很多次,进不去。守碑人一脉留下的封印,只认碑心和完整的传承。”
“所以你收集碎片,是想重开墟城?”罗尘问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摆渡人摇头,“碎片只是钥匙之一。真正的关键,是碑心和……龙血。现在你两样都有,所以你是希望。”
他盯着罗尘:“带我进去,碎片归你。我只要进去看一眼……就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?”沐晴忽然问。
摆渡人沉默了很久,久到油灯都爆了个灯花,才缓缓道:“看一个人。或者说……看一个约定。”
他没细说,但眼里的红光黯淡了些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。
罗尘看着那块碎片,又看看摆渡人。这交易听起来划算,但风险未知。墟城里有什么?归墟之眼又是什么?摆渡人要见的人是谁?
“我们怎么信你?”凌风问得直接,“万一进了墟城,你翻脸不认人呢?”
摆渡人笑了:“在墟城里翻脸?年轻人,你太小看那个地方了。那里……是归墟的‘门缝’,规则混乱,因果颠倒。金丹进去如蝼蚁,元婴进去也要小心翼翼。我要害你们,不用等进去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,反而让人更信几分。
罗尘最终点头:“好。碎片我们收下,七星连珠之夜,带你进墟城。”
摆渡人将盒子推过来。罗尘接过,第五块碎片入手温润,与其他四块立刻产生共鸣,五块拼在一起,碑身已经显现大半。
“还差两块。”摆渡人看着那些碎片,“一块在‘海魂宗’手里,他们肯定会带到海市,作为进入墟城的筹码。另一块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在观海阁。”
罗尘瞳孔一缩:“徐沧海?”
“不是徐沧海本人。”摆渡人说,“是观海阁的‘镇阁之宝’,历代阁主传承。徐沧海的老爹,三十年前从海外某个遗迹里挖出来的,一直当压箱底的宝贝供着。”
罗尘想起徐沧海那老狐狸的模样,心里冷笑——果然,那老家伙藏了一手。
“最后两片不好拿。”摆渡人提醒,“海魂宗那边,至少会有一个金丹长老带队。观海阁……徐沧海虽然只是筑基巅峰,但观海阁经营百年,护阁大阵不是吃素的。”
罗尘将碎片收好,看向摆渡人:“你有建议?”
“等。”摆渡人说,“等七星连珠之夜,所有想要进墟城的人,都会聚到海市入口。到时候,碎片会自己‘跳’出来——因为只有集齐七块,才能开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舱窗边,望着外面无边的灰雾:“还有十三天。这十三天,你们可以在我船上休息。迷雾海里,海魂宗的哨船不敢靠近我的地盘。”
“为什么?”唐夏问。
摆渡人回头,红光幽幽:“因为三百年前,我欠海魂宗祖师一条命。他立下规矩,海魂宗弟子,见我的船……退避三舍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句:“当然,仅限于迷雾海内。出了这片雾,他们该杀还是会杀。”
这摆渡人身上,秘密越来越多了。
罗尘四人被安排在鬼船后舱休息。舱室虽然简陋,但干净,也比自己那艘小船安全。
夜里,罗尘睡不着,走到甲板上。雾还是那么浓,但鬼船周围十丈内,雾气淡了些,能看见漆黑的海面。
摆渡人还在船头站着,竹篙插在身边,像尊雕塑。
“还不睡?”罗尘走过去。
摆渡人没回头:“习惯了。三百年,大部分时间都在守夜。”
“你在等什么?”罗尘问。
摆渡人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:“等一个答案。等那个人……从归墟之眼里走出来,告诉我,当年她的选择,后不后悔。”
“她?”
“我的道侣。”摆渡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雾,“三百年前,她是守碑人一脉的传人之一。碑碎那日,她以身为祭,用最后的力量将墟城封印,把归墟之眼暂时‘钉’住了。”
罗尘心头一震。
摆渡人继续说:“她临死前对我说,‘等我。如果有一天,有人能重聚镇海碑,打开墟城,我会从归墟之眼里回来——哪怕只剩一缕残魂,也要回来见你一面。’”
他转过头,红光直直看着罗尘:“所以我等了三百年。等碑重聚,等墟城再开。现在……我终于等到了你。”
罗尘喉咙发干。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,又重了千斤——这不止是镇海碑的因果,还系着一个三百年未尽的约定。
“如果……她回不来了呢?”罗尘问。
摆渡人笑了,笑容惨淡:“那我也就死心了。这艘船,这片雾,这份执念……都可以放下了。”
他重新望向雾海深处,不再说话。
罗尘站了一会儿,默默退回舱室。
舱里,凌风和唐夏都没睡,在低声说话。沐晴独自坐在角落,抱着膝盖,看着手里那块暗淡的龟甲。
“罗尘。”凌风见他进来,压低声音,“这摆渡人的话,能信几成?”
“七成吧。”罗尘坐下,“执念做不了假。他眼里的东西……装不出来。”
唐夏轻声说:“那他道侣,真的可能在归墟之眼里吗?那可是万物终结之地……”
“归墟吞噬一切,但也孕育一切。”沐晴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烟波岛的古籍里提过,归墟深处,有‘真灵不灭’的传说。若执念够深,真灵可暂存。”
她抬起头,眼圈还是红的,但眼神清明了些:“罗尘,如果真能见到那位前辈……我想问她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问她……当年封印归墟之眼时,有没有看到烟波岛的结局。”沐晴握紧龟甲,“我想知道,我们一门的覆灭,是不是……早已注定。”
舱室里一片沉默。
许久,罗尘说:“先拿到最后两块碎片吧。其余的……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他躺下,闭上眼睛,却毫无睡意。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摆渡人的话,还有沐晴的问题。
注定?这世上,真有“注定”的事吗?
他不知道。
但知道的是,十三天后,七星连珠之夜,一切都会有答案。
无论那答案,他们承不承受得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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