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，罗尘撑着小船离开了鬼船。
船是摆渡人给的，乌木的，短而窄，仅容一人。船身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，摆渡人说能避雾驱邪，在这片雾海里比大船好使。
罗尘撑着竹篙——也是摆渡人那根的仿制品，只是普通竹子——在浓雾里缓缓前行。能见度不到三丈，海水是粘稠的灰黑色，偶尔有惨白的东西在水下一闪而过，分不清是鱼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刻意放慢了速度。一来不熟悉水路，二来……得给那些盯着的人一点反应时间。
徐沧海选三礁石见面，绝不只是为了隐秘。那地方出了摆渡人的地盘，海魂宗的哨船能活动，观海阁自己的人也能埋伏。这老狐狸，是想在谈判前先掂掂他的斤两。
果然，划了不到十里，右侧雾里传来轻微的水声。
罗尘没回头，竹篙不紧不慢地撑着，嘴里哼起小时候孤儿院老护工教的小调。调子荒腔走板，在死寂的雾海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水声停了。大概是被他这反应整不会了。
又划了几里，左侧也传来动静，这次更近，能听见船板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罗尘还是不理会。他甚至从怀里摸出块干粮，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啃了起来。吃得吧唧响，在雾里传得老远。
两边跟着的船明显迟疑了，速度慢下来，似乎在等指示。
罗尘心里冷笑。装神弄鬼这套，他小时候在街面上混时就玩腻了。你越紧张，对方越来劲；你越不当回事，对方反而摸不准深浅。
又往前划了一段，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。三块巨大的黑礁石从海里冒出来，像三颗戳破水面的獠牙。礁石呈品字形，中间围出一片不大的平静水域。
徐沧海的船已经在那儿了。是条不大的帆船，比罗尘这小舢板大不了多少，船上除了徐沧海，只有一个撑船的老仆。
罗尘把船靠过去，隔着两丈停下。
徐沧海坐在船头的矮凳上，手里端着杯茶，热气在冷雾里袅袅升起。他今天穿了身朴素的灰布袍，像個寻常渔家老者，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藏不住。
“罗小友，来得准时。”徐沧海微笑。
“阁主相邀，不敢迟到。”罗尘把竹篙横在膝上，“说吧，什么条件。”
徐沧海挑眉：“这么直接？”
“雾海里待久了，脑子容易钝。”罗尘咧嘴，“还是直接点好。”
徐沧海放下茶杯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：“我那块碎片，是观海阁立身的根本之一。给了你，观海阁就少了一张底牌。”
“但你能得到进墟城的资格。”罗尘说，“一成不够？可以谈。”
“不是够不够的问题。”徐沧海摇头，“是风险。我把碎片给你，就等于彻底站在了海魂宗的对立面。影老那个人……睚眦必报。”
罗尘听出他话里的动摇——不是不想合作，是怕。
“阁主觉得，现在你还能置身事外吗？”罗尘问，“海魂宗知道你我接触过，以他们的作风，会信你没透露消息？会信你没暗中帮我？影老那种人，宁可错杀，不会放过。”
徐沧海脸色沉了沉。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“所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。”罗尘继续说，“一，把我绑了送给海魂宗，赌他们会信你的‘忠心’，赌他们事后不会卸磨杀驴。二，跟我合作，拼一把大的。成了，观海阁百年基业能再上一层楼；败了，大不了从头再来——总比被人当狗宰了强。”
他说得赤裸，徐沧海听得脸色变幻。
许久，老阁主叹了口气：“年轻人，你这话说得……真难听。”
“但实在。”罗尘盯着他，“阁主是生意人，应该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徐沧海沉默。他端起茶杯，茶已经凉了，但他还是喝了一口。
“碎片可以给你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墟城所得，观海阁要两成。”徐沧海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二，进墟城时，我要派两个人跟着——放心，是我亲信，不会拖后腿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：“如果事不可为，我要你保我儿子一命。他不在望海城，我早就送走了。但若我出事，海魂宗不会放过他。”
罗尘有些意外。前两条在预料之中，第三条……这老狐狸，到底还是留了人性。
“可以。”罗尘点头，“但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讲。”
“观海阁的情报网，从现在开始到海市结束，归我调遣。”罗尘说，“我需要知道所有势力的动向，特别是海魂宗和……其他可能持有碎片的势力。”
徐沧海皱眉：“这要求有点过了。”
“不过。”罗尘摇头，“咱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。我活，你活；我死，你也跑不了。情报共享，是最基本的诚意。”
徐沧海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罗尘，我现在有点明白，为什么摆渡人那种老怪物会押宝在你身上了。”
他抬手，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木盒，抛给罗尘。
罗尘接过，打开。里面是块深蓝色的碎片，形状规整，像块被切下的三角。第六块。
碎片入手冰凉，但很快与其他五块产生共鸣。罗尘能感觉到，怀里的碎片在微微发烫，像是久别的故人重逢。
“情报的事，我会安排。”徐沧海站起身，“海市开启前一天，我会派人联系你。另外……小心影老。他可能已经到附近了。”
罗尘收起木盒，拱手：“多谢。”
徐沧海摆摆手，示意老仆开船。帆船缓缓驶入雾中，消失不见。
罗尘也撑船离开三礁石。他没按原路返回，而是绕了个弯，在雾里多转了几圈。确认没有尾巴后，才朝鬼船方向划去。
回程路上，他一直在想徐沧海最后那句话。
影老已经到附近了……
一个金丹长老，亲自下场，说明海魂宗对这次海市是志在必得。他们手里的第七块碎片，会是最后的钥匙。
罗尘摸了摸怀里的六块碎片。还差最后一块。
七星连珠之夜，只剩九天了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浓雾，隐约能看见天上那轮惨白的日头。日晕周围，已经有七颗星辰的虚影开始浮现，虽然还模糊，但确实在慢慢靠近。
天象已动，大势将起。
回到鬼船时，凌风三人都等在甲板上。见罗尘平安回来，都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？”凌风问。
罗尘掏出木盒：“第六块到手。徐沧海答应了合作，条件还算公道。”
他把谈判过程简单说了。听到徐沧海要求保他儿子一命时，沐晴眼神动了动，低声说：“他倒是个好父亲。”
“人都有软肋。”罗尘收起木盒，“抓住了，就能谈。”
摆渡人从船舱里走出来，看了看天色：“雾要散了。”
罗尘一愣。这才发现，周围的浓雾确实在慢慢变淡，能见度从三丈扩大到十丈、二十丈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海里吸走了雾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唐夏惊讶。
“海市开启的前兆。”摆渡人望向东南方向，“归墟的气息在涌动，冲散了这片雾海的死气。最多两天，迷雾海就会彻底清朗——到时候，各方势力都会现身。”
他转头看向罗尘：“你们准备好了吗？接下来，才是真正的硬仗。”
罗尘握紧镇海剑的剑柄，感受着怀里六块碎片的共鸣。
“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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