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得比想象中快。
第二天晌午，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灰雾，已经淡到能看见百丈外的海面。海水颜色也变了，从死灰变成暗蓝，甚至能看见水下有鱼群游过——虽然那些鱼长得奇形怪状，有的三只眼，有的浑身骨刺。
鬼船周围那圈“清雾区”消失了，摆渡人把船往深处挪了挪，停在一片礁石群的阴影里。从外面看，这里和普通礁石没区别，是绝佳的藏身地。
徐沧海的情报送来了，是通过一只铁灰色的海鸥传来的——那鸟腿上绑着竹筒，落在鬼船桅杆上，不怕人。
罗尘取下竹筒，倒出里面的纸条。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：
“海魂宗船队已抵迷雾海外围，大小船只十三艘，主船‘黑蛟号’，影老坐镇。同行有筑基弟子四十余，另有三名供奉，修为皆在筑基后期以上。
‘铁锚帮’、‘血鲨门’等七股海匪已结成临时同盟，聚于东南三百里‘骷髅礁’，人数过百，疑有碎片线索。
海外散修‘青鱼道人’、‘玉面罗刹’等成名人物已现身，各携门人弟子，目的不明。
观海阁探子报，昨夜子时，迷雾海深处有金光冲霄，持续三息，疑为第七块碎片出世之兆，方位在正东偏南，具体未明。
另：影老昨日派人接触‘玉面罗刹’，密谈半个时辰，内容不详。此人亦正亦邪，需警惕。”
罗尘把纸条传给其他人看。
凌风看完骂了句：“好家伙，全来了。”
“第七块碎片出世……”唐夏沉吟，“会不会是陷阱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摆渡人开口，“碎片之间会互相感应，持有者能大致知道方位。如果第七块真的出世，现在所有势力都在往那边赶。”
“那我们呢？”沐晴问。
罗尘看着纸条上“金光冲霄”四个字，心里盘算。如果是真的，那必须去；如果是陷阱，也得去——万一是真的呢？第七块碎片，是最后一把钥匙。
“去。”他最终说，“但得小心。摆渡人前辈，鬼船能靠近吗？”
摆渡人摇头：“那片海域我没去过，但知道大概。那里叫‘沉星湾’，海底有片上古战场的遗迹，常年有空间乱流，船进去容易迷失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……如果真是碎片出世，空间乱流可能会暂时平息。碎片的力量，能稳定周围的空间。”
“那就更得去了。”罗尘起身，“准备一下，天黑出发。夜里视线不好，反而安全些。”
众人分头准备。凌风检查兵器，唐夏清点丹药符箓，沐晴默默擦拭她那把短刃。摆渡人去了船头，往海里撒了些粉末——他说是“驱邪粉”，能避开水下一些不干净的东西。
罗尘回到舱室，把六块碎片都拿出来，摆在桌上。六块碎片拼在一起，已经能看出完整的碑身轮廓，只缺最顶端那块新月形的。
他伸手轻轻触摸碎片。冰凉，但内里蕴含着磅礴的力量。这股力量很温和，像深海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却是能托起山岳的厚重。
“镇海碑……”罗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三百年前，它镇住归墟之眼，守护此世安宁。三百年后，它碎了，世界也跟着乱了。现在，他要把它拼回去。
可拼回去之后呢？继续镇？像龟真人说的，堵不如疏？像摆渡人那位道侣用生命换来的封印，终究也会破？
罗尘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，现在必须往前走。后面的路，等走到那儿再想。
天黑透后，鬼船悄然驶出礁石群。
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，夜空露出来，星子稀疏。但东南方向，七颗星辰异常明亮，排列成勺状——北斗七星。而在北斗的勺柄末端，隐约能看见第八颗星的虚影，那是辅星，也是“连珠”的关键。
“还有八天。”摆渡人撑着竹篙，望着星空，“七星完全连成一线时，海市大门会开。但碎片必须在之前凑齐，否则门开了也进不了墟城。”
鬼船在夜色里滑行，无声无息。摆渡人用了某种术法，船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，从远处看就像一片飘过的阴影。
行了约莫两个时辰，前方海面忽然出现零星灯火。不是一艘船，是一片——大大小小十几艘船，散落在方圆数里的海面上，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。
“到了。”摆渡人停下船，“前面就是沉星湾外围。那些船，都是来碰运气的。”
罗尘望去，那些船里有海匪的破船，有散修的飞舟，甚至还能看见几艘挂着世家旗号的大船。所有人都盯着海湾深处，那里黑沉沉一片，但偶尔有微弱的金光从海底透上来，一闪即逝。
“碎片在海底。”沐晴低声说，“我能感觉到……很强的水灵波动。”
“怎么下去？”凌风问，“这么多人盯着，谁先下去谁成靶子。”
正说着，海湾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海面炸开，一道水柱冲天而起！水柱里裹着个人影，是个黑袍修士，手里死死攥着一团金光——正是第七块碎片！
但下一秒，七八道攻击从周围船上射出！飞剑、符箓、毒针……全都奔着那黑袍修士而去！
黑袍修士怒吼一声，身上爆出护体光罩，但光罩瞬间破碎。他惨叫一声，抓着碎片的手被一道剑光斩断，碎片脱手飞出，重新落向海里！
“抢！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，十几道人影从各艘船上跃起，扑向碎片！
场面彻底乱了。修士们在半空中厮杀，法宝对轰，鲜血和断肢不断落下。碎片在空中被打来打去，始终没人能抓住。
罗尘冷静地看着。他在等，等一个时机。
碎片又一次被击飞，这次飞向了鬼船方向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罗尘暴喝，身形如箭射出！
凌风紧随其后，唐夏和沐晴守在船头策应。
罗尘在半空中接住碎片——入手滚烫，金光刺眼！他毫不犹豫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撤！
“拦住他！”
“碎片被他拿了！”
怒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至少五道攻击同时袭向罗尘！
凌风挥剑挡下两道，罗尘自己避过三道，但第六道——一道漆黑的骨箭，悄无声息地从死角射来，直取后心！
躲不开了！
罗尘咬牙，准备硬扛。就在这时，一道淡蓝色的水幕忽然在他身后展开，骨箭射在水幕上，速度骤减，被罗尘反手一剑劈飞。
他回头，看见沐晴站在船头，双手结印，脸色苍白——刚才那道水幕，是她强行催动潮生诀施展的。
“谢了！”罗尘落在船上。
“走！”摆渡人竹篙猛地点水，鬼船如离弦之箭朝外冲去！
后面七八艘船紧追不舍。攻击如雨点般砸来，鬼船的护罩明灭不定。
“往东！”摆渡人喝道，“那边有暗流，能甩开他们！”
鬼船转向，冲进一片湍急的海流。后面的追船被暗流阻了阻，速度慢下来。
罗尘喘着气，从怀里掏出第七块碎片。新月形状，金光流转，与其他六块共鸣强烈。
七块碎片，齐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远处那些不甘的追兵，又看向东南天际那越来越亮的七星。
钥匙在手，只等门开。
但不知为何，他心里没有喜悦，只有一股沉甸甸的预感。
这场海市之行，恐怕不会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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