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船在暗流里穿梭了整整一夜。
摆渡人对这片海域熟悉得像是自家后院，哪儿有漩涡，哪儿有礁石，哪儿能藏身，他都门儿清。天快亮时，终于把追兵彻底甩掉了。
船停在一处海底洞穴的入口——洞口在水下三丈，被茂密的海草遮掩，从上面根本看不出来。鬼船直接驶了进去，洞里别有洞天，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，一半在水里，一半露出水面。
“这儿安全。”摆渡人收了竹篙，“是我以前躲仇家时发现的，除了我没人知道。”
罗尘把七块碎片全拿出来，摆在溶洞中央一块平整的石台上。七块碎片自动拼合，组成一尊完整的、一尺来高的石碑虚影。碑身古朴，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，顶端缺了一角——那是碑心真正的位置，需要罗尘体内那块碑心共鸣才能补全。
但即使如此，虚影散发出的威压，已经让整个溶洞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“镇海碑……”摆渡人看着那虚影，声音发颤，“三百年了……终于又见到了。”
他伸手想去触摸，但在即将碰到时又缩了回来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罗尘盘膝坐下，尝试用神识沟通碑影。神识刚探进去，就听见一个浩大、苍茫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：
“归墟之门，七星为引。碑心为钥，龙血为契。持碑者，可入墟城，可见真眼。”
声音重复了三遍，然后消散。碑影也随之黯淡，重新分解成七块碎片。
“它说什么？”凌风问。
罗尘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“碑心为钥，龙血为契……”摆渡人喃喃，“果然，没有你，就算集齐碎片也进不去。海魂宗谋划这么多年，终究是棋差一着。”
唐夏忽然皱眉：“不对。如果海魂宗早知道需要龙血，他们为什么不早对你下手？在望海城时，华京就有机会。”
这话点醒了罗尘。是啊，海魂宗想要龙血，在望海城时华京完全可以用强，或者用阴招。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，甚至……像是在引导他集齐碎片？
除非……
“除非他们需要的不是‘活’的龙血。”沐晴声音发冷，“而是‘祭品’。”
溶洞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祭品。这两个字像冰锥，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“归墟之眼，需要活祭才能彻底激活。”沐晴继续说，“烟波岛的古籍里提过，上古时有大能想强行打开归墟通道，用的是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血祭。龙血……恐怕是更上等的祭品。”
罗尘背脊发凉。如果真是这样，那海魂宗放任他集齐碎片，就是为了让他在七星连珠之夜，带着碎片和龙血，自己走到归墟之眼前……
然后被献祭。
“好歹毒的算计。”凌风咬牙，“那现在怎么办？碎片齐了，海市还得去吗？”
“去。”罗尘说，“不去，永远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而且——”
他看向摆渡人：“前辈的道侣还在里面，我们答应过的。”
摆渡人沉默地点点头。
“但我们得换个法子。”罗尘脑子飞快转动，“不能按他们的剧本走。得……反将一军。”
“怎么反？”唐夏问。
罗尘看向七块碎片：“他们不是想要龙血激活归墟之眼吗？那我就给他们龙血——但不是祭品的方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里闪过一丝狠色：“龟真人说过，疏导，平衡。归墟之眼如果真是个‘门’，那不一定非要堵死，也不一定要用血祭打开。也许……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，暂时撑开一条缝。”
“你疯了？！”凌风瞪大眼，“那可是归墟！万一撑开收不回来怎么办？”
“所以需要准备。”罗尘说，“摆渡人前辈，你对墟城了解最深。里面有没有什么地方，能暂时隔绝归墟侵蚀的？”
摆渡人沉思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有。墟城中央有座‘镇海殿’，是当年守碑人一脉的驻地。殿内有阵法，能抵御归墟气息。但三百年过去，阵法还能不能用……不好说。”
“有就行。”罗尘拍板，“咱们的计划分三步：一，正常进海市，别露破绽，让海魂宗以为我们还在他们的算计里。二，进墟城后，直奔镇海殿，以殿为据点。三……”
他看向众人：“在归墟之眼前，用碎片和龙血，试试‘疏导’的法子。成，皆大欢喜；败，至少咱们挣扎过了。”
这计划听起来疯狂，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众人都点了头。
接下来几天，众人留在溶洞里做准备。罗尘尝试用龙血温养碎片，发现碎片吸收龙血后，共鸣会更强，甚至能短暂地凝聚出完整的碑影。碑影出现时，周围的空间会变得异常稳定，连水波都静止了。
这是个好消息——说明碎片加龙血，确实有能力影响空间规则。
沐晴的怨魂咒再没发作，龟甲虽然失去神念，但本身的生机还在缓慢滋养她的神魂。她开始跟着摆渡人学一些迷雾海的生存技巧，比如辨识海流、躲避暗礁、还有几种简单的水遁术。
凌风和唐夏则在练合击。凌风的剑迅疾刚猛，唐夏的银针阴柔刁钻，两人配合起来，能打出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第六天傍晚，溶洞外传来异动。
不是追兵，是海流变了。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逆时针旋转，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。溶洞里的水位也在缓慢上升。
“海市要开了。”摆渡人站在水边，看着外面的异象，“归墟的气息在往外渗透，影响了现实海域。最多明天，海市大门就会出现。”
他回头看向罗尘：“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罗尘握紧镇海剑，感受着怀里七块碎片和碑心的共鸣。
“走吧。”
鬼船驶出溶洞。外面的海面已经大变样——数以百计的船只聚集在一片广阔的海域上，大大小小，各式各样。而在海域中央，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旋涡正在形成，旋涡深处隐约能看见另一片天空的虚影，有亭台楼阁，有飞檐斗拱。
归墟海市的大门，正在开启。
而罗尘一眼就看见，在漩涡正上方，悬浮着一艘巨大的黑色楼船。船头站着个黑袍老者，面容干枯，眼窝深陷，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杖。
影老。
他的目光，正隔着数里海面，直直落在罗尘身上。
嘴角，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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