漩涡越转越快，直径扩张到百丈，中心空洞处，那片虚影中的亭台楼阁越来越清晰。海市的大门，正在从虚幻中挣脱出来，缓缓降临现世。
海面上数百艘船却一片死寂。没人敢先动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三处地方来回扫——影老的黑蛟号、罗尘的鬼船，以及漩涡正上方那片越来越真实的海市虚影。
影老拄着白骨杖，站在黑蛟号船头，干枯的脸上看不出表情。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袍人，气息都在筑基后期以上，其中就有华京——或者说，是华京的本体，气质更加阴冷深沉。
“罗尘。”影老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海域，“七块碎片，你拿到了。很好，省了老夫不少功夫。”
罗尘站在鬼船船头，手按剑柄：“影老费尽心机引我来，不只是为了夸我两句吧？”
影老笑了，笑声像夜枭：“聪明。那老夫就直说了——把碎片和你的龙血交出来，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。你那几个朋友，老夫也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
“若是不交呢？”
“不交？”影老白骨杖轻轻一顿，海面“轰”地炸起三道水柱，每道水柱里都裹着一具惨白的骸骨傀儡，眼眶里燃着幽绿鬼火，“那就只能请你们……去海里喂鱼了。”
气氛骤然绷紧。
摆渡人踏前一步，竹篙横握：“影老，这里是海市入口。按规矩，进门之前，不得动手。”
“规矩？”影老斜睨他一眼，“摆渡人，老夫敬你三分，是看在三百年前那点香火情。但今天，老夫要的东西，没人能拦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况且……你那位道侣的残魂，还在归墟之眼里苦苦挣扎吧？老夫可以答应你，事成之后，用归墟之力为她重塑魂魄——虽然只能维持三年，但三年时间，够你们叙旧了。”
摆渡人身体一震，握竹篙的手青筋暴起。
罗尘心里暗骂。这老狐狸，太会抓人软肋。
“前辈。”他低声对摆渡人说，“别信他。归墟之力重塑魂魄？那根本是变成归墟傀儡。”
摆渡人深吸口气，缓缓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他抬起头，盯着影老，“影老，三百年前我欠你祖师的情，这些年也还得差不多了。今天，咱们两清。”
影老脸色一沉：“冥顽不灵。”
他白骨杖再顿，那三具骸骨傀儡同时扑向鬼船！
“动手！”罗尘拔剑。
凌风、唐夏同时迎上。凌风剑光如瀑，挡住一具；唐夏银针成阵，缠住一具；剩下一具直扑罗尘，被摆渡人竹篙一挑，斜飞出去。
但影老身后那四个黑袍人也动了。三人扑向鬼船，一人——华京——却转身冲向漩涡中心的海市大门！
“他想先进去！”沐晴急喊。
罗尘一剑劈退骸骨傀儡，抽身要追，却被另外两个黑袍人拦住。这两人都是筑基巅峰，配合默契，一攻一守，硬生生拖住了他。
眼看华京就要冲进大门，忽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，斩在他面前！
“此路不通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。
一艘青色飞舟破云而来，舟头站着个青衫中年，手持长剑，气息浑厚，赫然也是金丹！
“青鱼道人！”有人惊呼。
海外散修中名气极大的青鱼道人，居然也来了！
青鱼道人剑尖指向华京：“海市大门未稳，谁也不能先入。影老，你这吃相太难看了。”
影老脸色难看：“青鱼，你要插手？”
“插手谈不上。”青鱼道人笑眯眯，“只是看不惯有人破坏规矩。海市入口，历来是七星连珠完全成形时才开放。现在……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，“还有一刻钟呢。”
他这一搅和，局面更乱了。其他原本观望的势力也蠢蠢欲动——青鱼道人敢跟影老叫板，说明有底气，那他们是不是也能浑水摸鱼？
影老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罗尘身上，忽然笑了：“也罢。那就等一刻钟。不过……”
他白骨杖指向罗尘：“等大门开了，老夫第一个要杀的，就是你。”
说完，黑蛟号缓缓后退，三具骸骨傀儡也回到船上。影老闭目养神，不再说话。
压力暂时解除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鬼船这边，众人抓紧时间调息。刚才虽然只是短暂交手，但消耗不小。
青鱼道人的飞舟落在鬼船旁边，他朝罗尘拱手：“小友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罗尘？幸会。”
罗尘还礼：“多谢前辈解围。”
“不是解围，是看不惯。”青鱼道人摆摆手，“海魂宗这些年行事越来越霸道，真当海外是他们家后院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小友，等会儿进了海市，小心‘玉面罗刹’。那女人跟影老有旧，可能会对你下手。”
罗尘点头记下。
一刻钟，过得极快。
天上七星终于完全连成一线，七道星光垂落，照在海市大门上。漩涡中心那片虚影彻底凝实，化作一道高达百丈的光门，门内可见街市、楼阁、人流——虽然那些人影都模糊不清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。
“海市开了！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，数百艘船同时启动，冲向光门！
影老的黑蛟号速度最快，一马当先。青鱼道人的飞舟紧随其后。其他势力也各显神通，法宝、遁光、甚至有人直接踏浪而行。
“咱们也走！”罗尘沉声道。
鬼船冲进光门。穿过光门的瞬间，罗尘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，眼前一花，再睁眼时，已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
天空是暗红色的，没有日月，只有七颗星辰高悬，散发着幽冷的光。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长街，街道两旁是古色古香的店铺、酒楼、客栈，但都门窗紧闭，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牌匾。街上有人——或者说，有“人影”在走动，穿着各朝各代的服饰，面容模糊，像是一群游荡的幽魂。
这就是归墟海市。
一个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，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奇异之地。
“往那边走。”摆渡人指向长街尽头，“墟城入口在‘忘川桥’。”
一行人快速穿行在长街上。那些幽魂般的人影对他们视若无睹，自顾自地游荡、交易、交谈——虽然听不到声音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，前方出现一座石桥。桥下流淌着暗红色的河水，河面上漂浮着点点荧光。桥头立着块石碑，上书三个古篆：
“忘川桥”
而桥的另一端，笼罩在一片浓雾中，隐约能看见高耸的城墙轮廓——那就是墟城。
但桥头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了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大红嫁衣，头戴凤冠，脸上却戴着一张白玉面具。她坐在桥头石墩上，手里把玩着一串骷髅头手链。
玉面罗刹。
“哟，来了。”她抬起头，面具下的眼睛弯成月牙，声音娇媚，却透着寒意，“影老让我在这儿等你们。他说……碎片留下，人可以过去。”
她站起身，大红嫁衣在暗红天空下像一滩泼开的血。
“当然，如果你们想硬闯……”
她轻轻晃了晃手链，骷髅头眼眶里同时燃起幽绿鬼火。
“那姐姐我，只好送你们……过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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