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海殿并不远,就在墟城中央,离城门不过三里。但这段路,罗尘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不是路难走,是墟城里的“规则”不对劲儿。
踏进城门第一步,罗尘就觉得身子一沉,像有座山压在背上。真气运转滞涩,平时如臂使指的真元,现在像凝成了胶,在经脉里一寸寸挪。
“墟城有禁制。”摆渡人喘着气说,“上古守碑人留下的,压制一切非正统传承的力量。我的鬼道修为……被压了七成。”
凌风试着挥了一剑,剑光晦暗,威力不及平时一半。唐夏的银针更是直接坠地,连真气外放都难。
只有罗尘稍微好些。他体内有碑心和龙血,虽然也被压制,但至少还能动。但问题是他现在重伤,动一下浑身都像针扎。
四人互相搀扶着,在残破的街道上艰难前行。
墟城的街道很宽,能容八马并驰,但铺地的青石板大多碎裂,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肉上。街道两旁的建筑只剩骨架,飞檐塌了,雕窗朽了,偶尔能看见半块牌匾,写着“丹房”、“器阁”、“经楼”之类的字,但里面空荡荡,只剩灰尘。
死寂。
整个墟城死寂得像座巨大的坟墓,只有他们四个活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,在空旷的街上回响,听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走了一里多,前方出现一片广场。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,是个穿着古袍的老者,一手托碑,一手指天。但石像的头没了,脖子断口处光滑如镜,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斩断。
“是初代守碑人,禹王麾下的‘镇海公’。”摆渡人低声说,“当年立像于此,镇压墟城气运。看来……碑碎之后,像也被毁了。”
绕过石像,再往前,镇海殿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,虽然也残破,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。殿高九层,飞檐斗拱,即便蒙尘三百年,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。殿门紧闭,门上刻着镇海碑的全貌,碑文密密麻麻,闪着微弱的蓝光。
但殿门前,跪着一地白骨。
至少上百具,全都朝着殿门方向,保持着跪拜的姿势。有的白骨手中还握着剑,有的捧着玉简,有的甚至穿着完整的衣袍——三百年不腐,显然是法器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凌风皱眉。
“当年守碑人一脉的弟子和供奉。”摆渡人声音发涩,“碑碎那日,他们应该是在殿前死守,最后……全都死在这儿了。”
他走到一具白骨前,蹲下身,从白骨手中取下一枚玉佩。玉佩上刻着个“沐”字。
“是沐家的人。”摆渡人摩挲着玉佩,“我道侣……应该也在里面。”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,眼神里满是悲凉。三百年了,他终于走到了这里,却只见到一地枯骨。
罗尘没时间伤感。他背着沐晴——她已经昏迷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——快步走向殿门。
殿门上的镇海碑图案,中心有个凹槽。罗尘掏出七块碎片,碎片自动飞出,嵌入凹槽。严丝合缝。
“咔哒……”
殿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,混着灰尘和某种药草的淡淡苦香。殿内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,灯焰是幽蓝色的,照得殿内影影绰绰。
罗尘第一个踏进去。
殿内空间极大,正中是一座高台,台上供奉着一尊残缺的石碑——那是镇海碑的仿制品,或者说,是“碑灵”的寄托之物。高台四周,立着九根盘龙柱,但有三根已经断裂,倒在地上。
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博古架,上面摆着瓶瓶罐罐、玉简书卷、还有一些封在琉璃罩里的法器。但大多都蒙着厚厚的灰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“找药。”罗尘把沐晴平放在地上,“唐夏,你懂医术,看看哪些能用。”
唐夏点头,快速在博古架间穿梭。她拂去灰尘,辨认标签——“九转还魂丹”、“生生造化散”、“龙血续命膏”……但打开瓶子,里面要么空了,要么药性已失,化成一堆灰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什么药也存不住。”唐夏声音发颤。
罗尘心一沉。难道沐晴真的……
“去后殿。”摆渡人忽然开口,“当年守碑人一脉的丹房和药圃都在后殿。如果有活着的灵药,只可能在那里。”
“带路。”
四人穿过主殿,推开一扇侧门,进入后殿。后殿比主殿小些,但更杂乱。丹炉倒在地上,药柜东倒西歪,地上散落着炼废的丹渣。
但后殿深处,有一片用白玉栏杆围起来的药圃。圃中土壤是罕见的五色灵土,虽然也蒙尘,但依然能感觉到淡淡的灵气。
药圃里,长着三株植物。
一株是通体赤红的小草,只有三片叶子,叶脉里流淌着熔岩般的光。一株是淡蓝色的藤蔓,缠在一根枯木上,结着几颗珍珠般的果实。还有一株……是朵纯白的花,花瓣晶莹剔透,像是冰雕的,花蕊处闪着星点般的光。
“赤炎草、海魂藤、还有……星泪花?”唐夏眼睛一亮,“这些都是上古灵药,据说早已绝迹!”
她快步走过去,仔细检查。赤炎草和海魂藤都还活着,但生机微弱,药效可能不足。而星泪花……
“星泪花是疗伤圣药,传说能肉白骨、活死人。”唐夏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花瓣,花瓣入手即化,变成一滴乳白色的液体,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她将液体滴入沐晴口中。沐晴惨白的脸上,立刻浮现出一丝血色,胸口的血洞也开始缓缓愈合——虽然速度很慢,但确实在愈合!
“有用!”凌风喜道。
唐夏却皱眉:“但一片花瓣不够。她伤得太重,至少需要整朵花,加上赤炎草和海魂藤辅助,才能彻底痊愈。”
她看向那朵星泪花。花只有五片花瓣,刚才用了一片,还剩四片。而整朵花摘下来,药效才能完全发挥。
“摘吧。”罗尘说。
“可这花……”唐夏犹豫,“星泪花三百年一开花,摘了,这株就死了。而且,它可能是世上最后一株……”
“人比花重要。”罗尘打断她,“摘。”
唐夏咬了咬唇,终于伸手,轻轻摘下整朵星泪花。花朵离枝的瞬间,整株植物迅速枯萎,化作飞灰。赤炎草和海魂藤也受到影响,叶片开始发黄。
“快,把其他两株也采了,趁还有药效。”摆渡人提醒。
唐夏赶紧动手。三株灵药都采下,她立刻开始配药——星泪花为主,赤炎草和海魂藤为辅,用真火炼化成药液。她没学过上古炼丹术,只能粗炼,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药液炼成,是一小碗淡金色的液体,散发着奇异的香气。唐夏扶起沐晴,一点点喂她服下。
药液入喉,沐晴身上立刻泛起柔和的金光。胸口的血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苍白的面色恢复红润,连微弱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。
“成了……”唐夏松口气,跌坐在地,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湿透了。
罗尘也松了口气。他靠着墙坐下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燃烧本源的副作用开始全面爆发——经脉剧痛,丹田空虚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凌风扶住他:“你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罗尘扯了扯嘴角,“就是……得歇会儿。”
摆渡人没休息,他在后殿里四处翻找。终于,在一个倒塌的药柜下,找到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枚玉简,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铜镜。
玉简里记载的,是守碑人一脉的部分传承,包括如何操控镇海碑、如何镇压归墟之眼、还有……如何进入归墟之眼深处,寻找“归墟本源”。
而青铜镜,叫“溯光镜”,能照见过去发生的片段。
摆渡人拿起溯光镜,手在颤抖。他深吸口气,将真元注入镜中。
镜面泛起涟漪,浮现出模糊的画面——
三百年前,碑碎那日。
镇海殿前,上百弟子结阵死守。一个穿着淡蓝长裙的女子站在殿顶,手持镇海碑的仿制品,口中诵念咒文。她是摆渡人的道侣,沐晚秋。
归墟之眼暴动,黑气如潮水般涌来。弟子们一个个倒下,沐晚秋也七窍流血,但她没有退。最后,她将仿制碑插入自己心口,以身为祭,化作一道光幕,暂时封住了归墟之眼。
光幕中,她的残魂回头,看向墟城入口方向,嘴唇动了动。
摆渡人死死盯着镜面,读出了她的唇语:
“等我……三百年后……若有人重聚镇海碑……我会……回来……”
镜面暗了下去。
摆渡人握着溯光镜,久久不语。
三百年了,他终于听到了那句话。
“前辈……”罗尘轻声开口。
摆渡人摇头,收起镜子:“我没事。只是……确定了她还活着,哪怕只剩残魂,也还‘在’。”
他看向罗尘:“你现在这样子,还能进归墟之眼吗?”
罗尘苦笑:“给我一天时间恢复。一天后,无论如何,都得去。”
正说着,主殿方向忽然传来“轰”的一声巨响!
紧接着,是尖锐的、非人的嘶吼声!
“什么东西?!”凌风拔剑。
摆渡人脸色一变:“是守殿的‘石傀’!当年守碑人炼制的护卫,碑碎后失去控制,一直在殿内游荡。刚才我们进来时没触发,现在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主殿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一个三丈高的石头巨人,撞开侧门,冲进了后殿!
石傀通体由青黑色石头组成,关节处镶嵌着发光的符文,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的火焰。它手里握着一柄石斧,斧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——不知是当年的,还是新鲜的。
“筑基巅峰的石傀,而且不知疼痛,不死不休。”摆渡人快速说道,“不能硬拼,得想办法困住它!”
但眼下,罗尘重伤未愈,沐晴昏迷,摆渡人断臂,唐夏真元耗尽——只有凌风还有一战之力。
凌风握紧剑,深吸口气:“我来拖住它,你们找机会撤。”
“不。”罗尘挣扎着站起来,“一起。”
他看向摆渡人:“前辈,镇海殿有没有什么禁制,能困住这玩意儿?”
摆渡人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后殿墙壁上的那些符文上:“有!九宫困龙阵!但需要至少三人,站在三个阵眼,同时注入真元启动!”
“哪三个位置?”
“坎位、离位、震位。”摆渡人快速指了三个角落,“但启动阵法需要时间,至少十息。这十息里,石傀不能被打扰。”
凌风看向那正迈着沉重步伐走来的石傀,咧嘴笑了:“十息?我试试。”
他提剑,迎了上去。
石傀石斧劈下,凌风不闪不避,剑光如虹,硬生生架住!
“铛——!!!”
金铁交击的巨响,震得整个后殿簌簌落灰。
凌风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,但他半步不退。
“第一息。”他咬牙,“还有九息。”
石傀咆哮,石斧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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