墟城的清晨没有鸟叫。
天永远是暗红色的,归墟之眼在头顶缓缓旋转,像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。罗尘站在镇海殿顶,看着这座住了三年的死城,心里谈不上不舍,倒有些……恍惚。
三年了。
三年前他掉进归墟裂缝时,还是个半死不活的筑基修士,全靠着那点不要命的狠劲和运气,硬是从鬼老手里抢了条生路。现在么…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有淡金色的龙鳞纹一闪而逝,丹田里那颗灰、金、蓝三色交织的金丹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就有股磅礴的力量涌向四肢百骸。
三元金丹。龟真人留下的笔记里提过这玩意儿,上古都没几个人炼成过。需要同时具备龙血、碑心和归墟之力的认可,还得在归墟之眼里泡上三年——这些条件凑一块儿,比让公鸡下蛋还难。
“命硬也有命硬的好处。”罗尘嘀咕了句,从殿顶跳下来。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,连灰都没扬起。
院子里,凌风正在擦剑。他那把青城山的制式长剑早换了,现在是镇海殿里翻出来的一柄古剑,剑身狭长,泛着青蒙蒙的光,剑名“听潮”。凌风擦得很仔细,手指拂过剑脊,眼神专注得像在看情人。
“紧张了?”罗尘走过去。
“屁。”凌风头也不抬,“老子是兴奋。三年没动真格的了,骨头都锈了。”
罗尘笑笑。他知道凌风没说谎——这三年里,凌风是练得最狠的那个。青莲剑典的残篇被他硬生生补全了七成,现在一剑出去,剑气能分化九道,每道都有本体的七成威力。单论攻伐之术,四人里他排第一。
“沐晴呢?”罗尘问。
“后殿药圃。”凌风努努嘴,“说是要采点药,路上备用。”
罗尘往后殿走。穿过长廊时,看见唐夏蹲在墙角,正往一个小瓷瓶里灌东西。瓶口冒着淡淡的紫烟,闻着有股甜腥味。
“新研制的?”罗尘停下。
唐夏抬头,笑了笑:“‘归墟瘴’,用归墟之力淬炼了十三种毒草,又加了点石傀身上的煞气粉。中了这毒,金丹以下三息内真元凝固,金丹以上……也能拖他十息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罗尘却听得后背发凉。唐门用毒的本事,配上归墟之力的诡异,这三年唐夏折腾出来的玩意儿,越来越不像阳间该有的东西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罗尘说,“别到时候没毒倒敌人,先把咱们自己熏晕了。”
唐夏白了他一眼,小心翼翼封好瓶口。
后殿药圃里,沐晴正蹲在那片五色灵土前。三年前采光了星泪花、赤炎草和海魂藤,但这片土不愧是上古灵土,三年里又长出些别的玩意儿——虽然品阶差些,但好歹能用。
沐晴手里拿着个小玉铲,正小心地挖一株通体银白的小草。她的动作很轻,手指拂过草叶时,草叶会微微颤动,散发出清凉的水汽。
罗尘没出声,靠在门框上看。
三年时间,沐晴变了很多。不是样貌——修行之人,样貌变化本来就慢——是气质。三年前那个眼里全是仇恨和绝望的少女,现在眉眼间多了份沉静。怨魂咒解了,烟波岛的传承补全了大半,修为到了筑基巅峰,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结丹。
但她心里那根刺,还在。
罗尘知道,沐晴在先祖笔记里找到的不止是烟波岛覆灭的真相,还有些别的东西。她没细说,但有好几次,罗尘看见她半夜坐在殿顶,看着归墟之眼发呆,眼神复杂得他看不懂。
“看够了没?”沐晴忽然开口,没回头。
罗尘摸摸鼻子:“你这感知越来越敏锐了。”
“是你气息没收好。”沐晴把小草装进玉盒,站起身,“三元金丹了不起啊?走路跟个灯笼似的,三里外都能看见。”
她这话带着点调侃,但眼神认真。罗尘知道她在提醒自己——金丹期的气息太显眼,进了迷雾海得敛着点。
“知道了。”罗尘说,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嗯。”沐晴走到他面前,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“这里面是‘清心露’、‘辟毒散’还有‘回元丹’,各二十份。我按古方改良的,药效比市面上的强三成。”
罗尘接过,锦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:“谢了。”
沐晴摇摇头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罗尘,这次去……如果事不可为,别硬撑。”
罗尘一愣。
“我不是说逃。”沐晴抬眼看他,“我是说……留得青山在。烟波岛的仇我要报,但不能搭上所有人的命。你,凌风,唐夏,摆渡人前辈……你们的命,比报仇重要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。
罗尘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这话该我说才对。放心,我惜命得很。”
正说着,摆渡人从前殿过来。他换了身新衣裳——其实也不算新,是镇海殿里找到的守碑人制式长袍,深蓝色,袖口绣着海浪纹。断臂重新长出来了,但活动还有些僵硬,他走路时左手总是不自觉地蜷着。
“通道加固好了。”摆渡人说,“归墟本源说,还能撑五年。五年后如果没人加固,才会开始崩溃。”
五年。比预期的三年多了两年,算是好消息。
“前辈。”罗尘看向他,“这次去迷雾海,你其实可以不用……”
“我得去。”摆渡人打断他,“晚秋的残魂虽然还在温养,但要彻底苏醒,需要一味药引——‘魂婴果’。那东西,只有迷雾海最深处才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海魂宗手里有面‘招魂幡’,是当年他们祖师从归墟里偷出来的。那幡能温养魂魄,也能……拘魂炼魄。晚秋的残魂太脆弱,万一被他们发现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都懂。
罗尘点头:“那一起。”
四人回到前殿,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。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——兵器、丹药、符箓,还有那具石傀。石傀这三年来被归墟之力反复淬炼,身上的裂痕早就修复了,体型还缩小了一圈,但重量翻了一倍,现在一斧子下去,能把小山劈开。
“走吧。”罗尘最后看了眼镇海殿,转身。
出墟城的路很顺。归墟之眼被疏导后,外围的煞气和禁制都温和了许多,罗尘心念一动,就开了条通道。
穿过光门,回到海市。
海市比三年前更破败了。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,店铺的门板大多腐烂,牌匾掉了一地。归墟之眼平息后,这里的空间稳定性下降,很多建筑已经开始崩塌。
“七星连珠的效应在减弱。”摆渡人说,“再过几年,海市可能会彻底消失。”
“那不是挺好?”凌风说,“这鬼地方,没了清净。”
穿过长街,走到忘川桥。桥下的暗河还在流,但河里的白骨少了大半——都被归墟之力净化了。桥对面,那扇通往现世的光门还在,只是暗淡了许多。
罗尘正要过去,忽然心有所感,猛地回头!
海市长街的尽头,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
穿着灰布袍,佝偻着背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离得远,看不清脸,但罗尘能感觉到——那人的目光,正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“谁?!”凌风拔剑。
那人没动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了指罗尘,又指了指东方——迷雾海的方向。
然后,身影一晃,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“那是……”沐晴声音发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罗尘皱眉,“但肯定不是朋友。”
他记下了那人的气息——阴冷、腐朽,带着股海腥味。
和鬼老有点像,但更深沉。
“先出去。”罗尘说,“到了外面再说。”
四人穿过光门,回到现实海域。外面是白天,阳光刺眼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。他们的船还停在附近——是徐沧海三年前留下的,一直用阵法保养着,跟新的一样。
上船,起锚。
船朝着迷雾海方向驶去。
罗尘站在船尾,看着渐渐远去的海市光门,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。
刚才那个人……是谁?
他看向东方。海平线上,已经能看见那片永恒的灰雾。
迷雾海,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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