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雾海边缘有座岛,叫“望雾岛”。
名字起得直白——站岛上往东看,除了雾啥也看不见。岛不大,但地势险要,三面峭壁,只有南边有个浅滩能泊船。徐沧海把抗海盟的临时据点设在这儿,算是动了心思。
罗尘的船靠岸时,浅滩上已经停了十几艘船,大小不一,旗号也杂。有观海阁的商船,有散修的飞舟,还有几艘挂着世家徽记的楼船——看来这三年来,徐沧海没少张罗。
滩头有人等着。除了徐沧海,还有青鱼道人,以及几个面生的修士,看气息都在筑基后期以上。
“罗小友,三年不见,风采更胜往昔啊!”徐沧海迎上来,笑容满面,但眼里的血丝藏不住——这三年他压力不小。
“徐阁主辛苦。”罗尘拱手,又看向青鱼道人,“前辈。”
青鱼道人打量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惊异:“金丹了?还是……不太一样的金丹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罗尘含糊带过,看向另外几人,“这几位是?”
徐沧海连忙介绍:穿紫袍的矮胖老者是“紫烟岛”岛主司徒雷,筑基巅峰,擅阵法;背剑的青衫中年是“听涛剑”赵一鸣,筑基后期,剑术不俗;还有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,是“寒月宫”的执事冷清秋,筑基后期,修的是冰系功法。
都是海外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久仰。”罗尘一一见礼,心里却门清——这些人肯来,一半是给徐沧海面子,一半是怕海魂宗真成了气候,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。真到了拼命的时候,能出几分力还不好说。
寒暄过后,众人进了岛上的临时营地。营地是依着山势建的木屋,简陋,但该有的都有。正中最大的那间屋里,摆着张海图,上面用朱砂标满了记号。
“情况不太妙。”徐沧海开门见山,指着海图,“这三年来,海魂宗龟缩在迷雾海深处,很少露面。但三个月前,他们开始大规模捕杀海兽——不是寻常捕杀,是抽魂取血,手法很邪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我们派进去的探子,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。带回来的消息说,海魂宗在迷雾海中央的‘鬼哭峡’,布了个大阵。阵眼处……堆满了海兽和修士的骸骨。”
“血祭大阵?”罗尘皱眉。
“不止。”青鱼道人接口,“探子还说,看见骨真人出现在阵眼附近。那老怪物……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,每天子时,鬼哭峡里都会传出非人的嘶吼,持续一个时辰。”
沐晴忽然开口:“能确定是骨真人本人吗?”
“九成把握。”青鱼道人说,“虽然离得远,但那气息错不了——半步元婴的威压,隔着十里都能让人腿软。”
屋里一阵沉默。
半步元婴。这四个字像块石头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罗小友。”司徒雷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不是老夫泼冷水,但……半步元婴和金丹,那是天壤之别。咱们这些人加起来,够他打吗?”
这话问得直白,也实在。
罗尘没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徐阁主,抗海盟现在能调动多少人?”
“筑基期以上,大概五十人。”徐沧海说,“但真正能死战的,不超过三十。其余的都是来凑数的,形势不对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三十对一。听着人多,但在半步元婴面前,数量优势意义不大。
“阵法的具体情况呢?”罗尘看向司徒雷。
司徒雷摇头:“探子没敢靠近,只知道是个血祭类的邪阵,范围很大,覆盖了整个鬼哭峡。具体是什么阵,有什么功效,不清楚。”
信息太少了。敌情不明,实力悬殊,这仗不好打。
“罗小友。”冷清秋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听说你能借用归墟之力?”
罗尘看向她:“略懂。”
“归墟之力至阴至邪,专克生机。”冷清秋说,“骨真人修的是‘白骨道’,也是至阴一路。或许……归墟之力能克制他。”
这话有点道理,但罗尘心里没底。归墟之力他确实能用,但量不大——大部分都留在墟城维持通道了。而且骨真人活了不知多少年,对阴邪之力的抗性肯定极强,归墟之力能不能奏效,难说。
“先进去看看。”罗尘最终说,“鬼哭峡必须去,不管骨真人在搞什么,都不能让他成事。至于怎么打……”
他看向众人:“见机行事吧。真到了拼命的时候,各安天命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,但在场都是老江湖,明白这是大实话。修行路走到这一步,谁都不是愣头青,该拼命时不会含糊,但也不会白白送死。
会开到傍晚才散。徐沧海安排罗尘四人住下,说明天一早,抗海盟的主力船队会到,到时候一起进迷雾海。
夜里,罗尘睡不着,走到营地外的礁石上吹风。
海风很大,带着湿冷的雾汽。东边的迷雾海在夜色里像团化不开的墨,偶尔有诡异的闪光在雾深处亮起,一瞬即逝。
“担心?”
沐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换了身便装,头发简单束着,手里提着个小酒壶。
罗尘回头:“你不也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沐晴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酒壶,“尝尝,用海魂藤的果子酿的,能安神。”
罗尘接过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入喉火辣,但回味甘醇,还有股淡淡的海藻香。确实,几口下去,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不少。
“谢了。”他把酒壶递回去。
沐晴没接,看着海面:“罗尘,你说……咱们能赢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罗尘老实说,“骨真人我没见过,但半步元婴……典籍里记载,那种存在已经摸到了‘道’的门槛,一招一式都带着天地之威。咱们这些人,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他一巴掌拍的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沐晴听出了话里的沉重。
“那你还去?”
“不去不行。”罗尘说,“骨真人在鬼哭峡布阵,绝对没安好心。让他成了,死的就不止咱们几个了。整个海外,甚至中土,都可能遭殃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再说了,我这人命硬。当初在望海城,谁都以为我死定了,我不还是活到现在?半步元婴怎么了?惹急了,我把他拽进归墟之眼,大家一起玩完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那半是他确实有这打算——逼急了,就用归墟本源的力量,把骨真人拖进归墟之眼。假的那半是……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成。
沐晴听出来了,但她没戳破。她接过酒壶,也喝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
“罗尘。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这次咱们活下来了,你打算做什么?”
罗尘一愣。这问题他真没想过。三年里光顾着修炼变强,想着怎么对付海魂宗,至于以后……没以后。
“可能回中土看看。”他想了想,“我出身的那家孤儿院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沐晴:“你不是想重建烟波岛吗?我帮你。”
沐晴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暗下去:“重建烟波岛……没那么简单。岛没了,人也没了,就剩我一个……”
“不是还有我们吗?”罗尘说,“凌风那家伙,嘴上说烦,但你真要重建宗门,他肯定第一个来帮忙。唐夏也是,摆渡人前辈……他估计想找个地方养老,烟波岛风景不错,适合。”
他说得随意,但沐晴听出了话里的认真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好。等这事了了,咱们……一起。”
这话说得很轻,但落在罗尘耳朵里,沉甸甸的。
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海,喝着酒,直到东方泛白。
天亮时,雾更浓了。
而迷雾海深处,鬼哭峡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声悠长、凄厉的嘶吼。
像是什么东西……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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