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口的风是腥的。
混着铁锈味、腐肉味,还有股说不清的甜腻,像放馊了的血。风吹过峭壁上那些黑黝黝的洞穴,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响,听着像哭,又像笑。
抗海盟的船队停在峡口外百丈,没一艘船敢再往前。刚才冲出恶鬼礁的兴奋劲早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死寂——死了近半人,剩下的也大多带伤,士气彻底崩了。
徐沧海站在镇海号船头,盯着峡谷深处的黑雾,脸色灰败。他身后,司徒雷、赵一鸣、冷清秋几人聚在一起低声商量,但谁都拿不出主意。
青鱼道人走到罗尘的小船上,叹了口气:“罗小友,你看这……”
“看不了。”罗尘说得很直白,“硬闯是送死。里面那东西,不是人多能解决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等着?”凌风插嘴,“等里头那老怪物把仪式搞完,出来把咱们一锅端?”
“进去是死,等也是死。”沐晴轻声说,“区别是早死晚死。”
她说得平静,但话里的绝望谁都听得出。
罗尘没接话。他摊开手,归墟本源珠躺在掌心,正微微震颤,表面的灰黑色流光比刚才更急促了。珠子传来的信息断断续续,但足够让他明白两件事:
一、峡谷深处正在进行的仪式,是在唤醒某个被镇封在归墟之眼外围的“古骸”。那东西比骨真人更古老,更危险。
二、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,最多还有三个时辰,古骸就会彻底苏醒。到时候,别说他们这些人,整个迷雾海,甚至更远的海域,都可能遭殃。
三个时辰。
罗尘收起珠子,看向峡谷。黑雾翻滚,隐约能看见血色符文在雾中明灭,像一只巨兽的脉搏。
“你们留在这儿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什么?”凌风一愣。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罗尘从船舱里拿出镇海剑,用布条一圈圈缠在手上——刚才在恶鬼礁,剑柄沾了血,有点滑,“人多了反而麻烦。我速度快,真有事,逃也方便。”
“你疯啦?!”凌风瞪眼,“里头是半步元婴!你一个刚结丹的……”
“所以才得去。”罗尘打断他,“现在不去,等仪式完了,更没机会。”
他看向沐晴:“帮我盯着船队,别让他们散了。徐沧海要是问,就说我探路去了。”
沐晴咬着嘴唇,眼神挣扎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小心。”
罗尘又看向摆渡人:“前辈,归墟本源说,那古骸身上有‘魂婴果’的气息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能找到,一定给你带回来。”
摆渡人身体一震,深吸口气:“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知道。”
罗尘没再多话,纵身跃下船。他没走水面,而是贴着峭壁,像只壁虎般向上攀爬。峭壁湿滑,长满苔藓,但他手指扣进岩石缝隙,每一步都稳得很。
爬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船在百丈外的海面上,显得很小。凌风、沐晴、唐夏、摆渡人都站在船头,望着他。再远处,抗海盟的船队像一群受惊的鱼,挤在一起,瑟瑟发抖。
罗尘扯了扯嘴角。
这场景,和三年前在望海城时真像。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,往危险里钻,身后一群人看着。
“命啊。”他嘀咕了句,继续向上。
爬到峭壁顶端,视野开阔了许多。从这儿往下看,整个鬼哭峡的轮廓更清晰了——峡长至少十里,两侧峭壁向内倾斜,像个巨大的漏斗。漏斗底部,黑雾最浓处,有片血色的光在闪烁,应该就是仪式核心。
罗尘没急着下去。他趴在崖边,运足目力,仔细打量。
黑雾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阵法衍生的“煞雾”,能遮蔽神识,腐蚀真元。雾里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,是海魂宗的弟子在巡逻,人数不少,至少上百。
而在血色光芒周围,立着九根黑色的石柱。每根石柱顶端都嵌着一颗骷髅头,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火焰。石柱之间,用血线连接,组成一个复杂的阵图。
阵图中央,盘坐着一个人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样貌,但那股半步元婴的威压,像座无形的大山,压得罗尘呼吸都有些不畅。哪怕隔着这么远,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死寂、阴冷的气息。
骨真人。
他正在主持仪式。双手结着古怪的印诀,口中念念有词,每念一句,阵图就亮一分,九根石柱上的骷髅头也跟着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而在阵图下方,地面在微微震动。有什么东西,正从地底深处,缓缓上浮。
古骸。
罗尘盯着那里,手心冒汗。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——打断仪式,或者至少破坏一部分阵图。但他更知道,以他现在的实力,正面冲过去,连骨真人的身都近不了就得死。
得想个法子。
他环顾四周。峭壁上那些洞穴,或许能利用。洞穴很深,黑黝黝的,不知通向哪儿,但既然是天然形成的,说不定有通往峡谷底部的路径。
罗尘选了个离仪式核心较远的洞穴,矮身钻了进去。
洞里比外面更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从怀里摸出颗夜明珠——是沐晴给的,能持续照明三个时辰,正好。珠子散发柔和的冷光,照亮前路。
洞穴是向下延伸的,时宽时窄,地上积着水,踩上去“啪嗒”作响。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腥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死在这儿腐烂了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岔路。三条通道,分别通向不同方向。罗尘犹豫了一下,选了中间那条——直觉告诉他,这条路的腥味最重,也最可能靠近仪式核心。
又走了一刻钟,通道忽然变宽,尽头是个不大的石室。
石室里堆满了白骨。
有人骨,也有兽骨,大多残缺不全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白骨堆成小山,最高处几乎碰到洞顶。而在白骨山顶部,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具干尸。
干尸穿着破烂的海魂宗服饰,胸口插着一柄断剑,眼眶空洞,但嘴巴大张着,像是在死前发出了最后的呐喊。
罗尘走近些,仔细打量。干尸手里握着一块玉简,玉简表面刻着“海魂宗内门弟子,赵海”几个字。看样子,是海魂宗以前派来探路的弟子,死在这儿了。
他取下玉简,神识探入。
玉简里是赵海的遗言:
“吾奉命探查鬼哭峡古骸封印,误入此洞,遭‘尸蛊’围攻……同伴皆死,吾亦重伤……此地有异,古骸封印非我宗所设,乃上古‘镇海一脉’所为……骨长老欲破封取骸,实乃取死之道……古骸若醒,必噬主……吾将死,留此警讯,望后来者……”
后面的字模糊了,像是赵海临死前真元不济,没能写完。
罗尘放下玉简,心里发沉。
骨真人想唤醒古骸,利用它的力量。但他不知道,或者不在乎——古骸会反噬。
可这跟罗尘没关系。他巴不得骨真人被古骸啃了。问题是,古骸一旦彻底苏醒,啃完骨真人,下一个就是他们这些“点心”。
得在古骸完全苏醒前,把它重新镇回去,或者……毁了。
但怎么毁?
罗尘正想着,脚下忽然一震!
整个洞穴开始摇晃,碎石簌簌落下。白骨山倒塌,那具干尸滚落下来,摔在他脚边。干尸胸口插着的断剑,剑柄上忽然亮起微弱的蓝光。
是镇海一脉的符文。
罗尘弯腰拔出断剑。剑身锈蚀严重,但符文还在。他试着将一丝龙血气息渡入剑中——
断剑“嗡”地一声轻鸣,剑身上的锈迹纷纷脱落,露出底下湛蓝的剑身。虽然断了,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纯正的、镇压四海的水行剑气。
这是镇海一脉当年用来封印古骸的法器之一。
罗尘握着断剑,心里有了个大胆的想法。
既然当年能封,现在……或许也能。
他收起断剑,继续往前走。越往前走,震动越剧烈,腥臭味也越浓。通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很陡,他不得不手脚并用。
又走了半炷香,前方忽然传来“哗啦啦”的水声。
罗尘停下脚步,凝神细听。水声里,还混着某种沉重的、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呼吸的声音。
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
每呼吸一次,整个洞穴就震动一下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几步,探出头。
眼前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。溶洞中央是个深潭,潭水漆黑如墨,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油脂状物质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而在潭底,隐约能看见一个庞大的阴影,正在缓缓上浮。
古骸。
它还没完全苏醒,但已经能动了。每一次呼吸,都有大量的黑气从潭底涌出,融入上方的煞雾中。
罗尘盯着那阴影,估算着距离。从这儿到潭边,大概三十丈。如果全力冲刺,三息就能到。但到了之后怎么办?把断剑插进去?插哪儿?
正琢磨着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!
罗尘猛地回头,看见三个人影从通道里冲出,正是海魂宗的巡逻弟子!
“什么人?!”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,筑基后期修为,手里提着把鬼头刀。
罗尘没废话,抬手就是一道剑气!
疤脸汉子挥刀格挡,但剑气太快,他慢了一拍,左臂被划出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敌袭!”他怒吼,同时捏碎腰间的警讯符。
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穿透洞顶,消失在煞雾中。
糟了。
罗尘知道,用不了多久,骨真人就会察觉。他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不再保留,三元金丹全力运转,镇海剑出鞘,剑光如瀑,瞬间笼罩三人!
疤脸汉子还想抵抗,但金丹期的全力一击,根本不是他能挡的。剑光落下,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,就被绞成碎肉。
但已经晚了。
溶洞上方,传来一声冷哼。
“小老鼠……找到你了。”
骨真人的声音,隔着层层岩石,清晰地在溶洞里回荡。
紧接着,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,将整个溶洞死死锁住!
罗尘脸色一变。
他被发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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