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靠到崖边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沐晴站在船头,手里举着的传讯符发着微弱的蓝光,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。她看着罗尘从峭壁上跳下来,落在船尾,动作很轻,但船还是晃了晃。
“受伤了?”沐晴问,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小伤。”罗尘坐下,扯了扯嘴角,“骨真人死了,古骸……暂时解决了。”
他没细说古骸进了断剑的事。倒不是不信沐晴,是这事儿太邪乎,他自己都没捋明白。
沐晴也没追问。她收起传讯符,转身摇橹。船缓缓离岸,朝着峡口方向驶去。
海上起了雾,但比之前淡了许多。月光勉强能透下来,在海面铺了层碎银。远处,抗海盟的船队点起了灯火,星星点点的,看着挺热闹——如果不知道下午死了近半人的话。
“徐沧海他们怎么样?”罗尘问。
“吓坏了。”沐晴说,“你进去后,他们听见里面的动静,想跑,又被青鱼前辈拦住了。吵了半天,最后决定等你两个时辰。你再不出来,他们就真撤了。”
罗尘笑笑。这在他意料之中。徐沧海是商人,不是战士,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有良心了。
“青鱼前辈呢?”
“在镇海号上压阵。”沐晴顿了顿,“他说,如果你能活着出来,让我带句话:归墟之眼的事还没完,海魂宗也还没完,让你别松懈。”
这话说得对。骨真人死了,但海魂宗的宗主和太上长老还在。而且归墟之眼只是暂时平息,通道需要长期维持,隐患还在。
“知道了。”罗尘说。
船沉默地前行。浪不大,但摇摇晃晃的,罗尘靠在船舷上,感觉眼皮有点沉。今天消耗太大了,真元、龙血、神魂,都透支得厉害。他闭上眼,想眯一会儿,但怀里那把断剑忽然微微发烫。
不是警告,更像是……提醒?
罗尘睁开眼,坐直身体。他望向海面。月光下的海水黑沉沉的,但在他眼中,隐约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涟漪——很淡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缓缓游过,离得很远,但确实在。
“怎么了?”沐晴察觉到他动作。
“水下有东西。”罗尘低声说,“不是海兽,气息不一样。”
沐晴停下摇橹,凝神感应。片刻后,她脸色微变:“是……龙气?”
“不像。”罗尘摇头,“龙气我熟,这玩意儿更古老,更……冷。”
像是回应他的话,水下忽然亮起一点金光。只有一瞬,像深海里睁开了一只眼睛,看了他们一眼,又闭上了。
罗尘背脊发凉。那眼神……怎么说呢,不是恶意,也不是善意,就是一种纯粹的、漠然的注视,像人看蚂蚁。
“快走。”他说。
沐晴加快摇橹速度。小船破浪前行,很快驶出那片海域。水下那东西没追,但罗尘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们,直到船队出现在视野里,才缓缓消失。
回到船队时,徐沧海亲自在镇海号船头等着。见罗尘平安回来,他明显松了口气,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复杂——罗尘活着,意味着骨真人死了,但也意味着,接下来的麻烦会更大。
“罗小友,辛苦了。”徐沧海拱手,“里面情况……”
“骨真人死了,血祭大阵在崩溃,鬼哭峡暂时安全了。”罗尘简单说了结果,但没提古骸和金色眼睛的事,“海魂宗的弟子死的死逃的逃,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。”
徐沧海脸上露出喜色,但很快又收敛:“那……古骸呢?”
“沉回潭底了。”罗尘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骨真人的仪式被打断,古骸没完全苏醒,又睡过去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徐沧海信了。他长出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“但事情没完。”罗尘说,“海魂宗还有宗主和太上长老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而且归墟之眼的隐患还在,得有人长期维持通道。”
徐沧海脸色又垮下来:“那罗小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撤回去,休整几天。”罗尘说,“我需要时间恢复,你们也需要重新整顿。另外……”他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迷雾海深处,“得弄清楚,海魂宗在迷雾海到底有几个据点,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。”
徐沧海点头:“这个交给我,观海阁的情报网还能用。”
正说着,青鱼道人从船舱里走出来。他上下打量罗尘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金丹中期了?”
罗尘一愣,内视己身,才发现丹田里的三元金丹确实比之前凝实了许多,隐隐有突破的迹象——是古骸力量的反哺。
“侥幸。”他含糊道。
青鱼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只说了句:“后生可畏。”
船队当夜就启程返航。来时二十三条船,回去时只剩十四条,还大多带伤。气氛沉重,没人说话,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。
罗尘回到自己的小船,凌风、唐夏和摆渡人都等在舱里。见罗尘回来,凌风第一个冲上来,一拳捶在他肩上:“你小子命真硬!”
“轻点。”罗尘龇牙,“再捶真散架了。”
唐夏递过来一碗药汤:“刚熬的,能恢复真元,安神。”
罗尘接过喝了。药很苦,但入腹后暖洋洋的,确实舒服不少。
摆渡人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罗尘知道他在等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枚从骨真人身上拿回的归墟本源珠——珠子已经恢复了灰黑色,但表面多了几道细密的金色纹路。
“珠子拿回来了,但……”罗尘顿了顿,“古骸没找到,可能跟着骨真人一起湮灭了。”
他撒了谎。不是不想说真话,是古骸的事牵扯太大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摆渡人眼神黯了黯,但也没怀疑。他接过珠子,摩挲着表面的金色纹路:“这是……”
“骨真人强行炼化时留下的。”罗尘说,“我用归墟之力洗过,应该没隐患了。”
摆渡人点点头,收起珠子:“谢了。”
夜渐深。
罗尘躺在舱里,却睡不着。他握着那把断剑,能感觉到剑身里那股沉睡的、庞大的力量。古骸在剑里很安静,像是在消化骨真人的魂魄和力量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而更让他在意的,是海里那只金色的眼睛。
那到底是什么?
正想着,舱门被轻轻推开。沐晴走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热粥和小菜。
“吃点东西再睡。”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。
罗尘坐起来。粥熬得很稠,加了肉丝和姜片,闻着就香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,胃里顿时暖和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沐晴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罗尘,你在下面……是不是还遇到了别的?”
罗尘手一顿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你回来时,眼神不对。”沐晴看着他,“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不是胜利的喜悦,是……警惕,还有疑惑。”
这女人观察力太细了。
罗尘放下碗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水下有东西,一只金色的眼睛。看了我一眼,又消失了。”
沐晴脸色微变:“金色的眼睛?什么样的?”
“很大,很冷漠,像神祇看凡人。”罗尘形容着那种感觉,“而且……它身上有龙气,但比我纯正得多,也古老得多。”
沐晴呼吸急促起来:“你在烟波岛的古籍里……看过类似的记载吗?”
“没有。”罗尘摇头,“你们烟波岛有?”
沐晴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说:“先祖笔记的最后一卷,提到过‘深海有金瞳,沉睡万年,醒则天地倾’。但那卷笔记残缺了大半,我也只当是传说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。
如果那金色眼睛真的存在,而且和烟波岛的记载有关,那事情就复杂了。
“先别声张。”罗尘说,“等回去后,你再仔细查查那卷笔记。另外……这事儿先别告诉凌风他们,免得他们担心。”
沐晴点头。
她起身要走,到舱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罗尘手里的断剑:“那把剑……是不是和古骸有关?”
罗尘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怎么说?”
“直觉。”沐晴说,“你拿着它时,气息和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罗尘笑了:“女人直觉真可怕。”
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沐晴懂了,没再追问,轻轻带上了舱门。
罗尘躺回去,握着断剑,看着舱顶。
今夜,注定无眠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深海极渊,那双金色的眼睛,再次缓缓睁开。
这一次,它看向了东方。
那里,是墟城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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