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海上漂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，天一直阴着，不见日头，也不见星星。海是深灰色的，像块磨钝了的铁板，偶尔有鱼跳出水面，也都是些奇形怪状、看着就倒胃口的玩意儿。罗尘每天就干三件事：打坐调息、研究龙鳞、盯着海图。
龙鳞里的敖广残魂散了，但鳞片本身像个无底洞，无论渡多少龙血进去，都只是微微发亮，没更多反应。罗尘试了七次，最后放弃了——这玩意儿可能就是个信物，真正的机缘在龙墓里。
海图上，标记龙墓的位置是个红叉，旁边小字标注：“龙骨滩下三千丈，非龙血不可启。”
“龙骨滩……”罗尘看着那三个字，脑子里想象不出那地方该是什么模样。
第八天正午，船前方出现了一片白。
不是浪花，是沙滩。沙子白得刺眼，在阴沉天色下像撒了一地的盐。沙滩很长，蜿蜒向两边延伸，看不到头。岸上立着些黑乎乎的东西，离得远，看不清。
“到了。”摆渡人站在船头，竹篙指向前方，“龙骨滩。”
船靠岸。沙滩踩上去“咯吱”响，不是细沙的柔软，更像踩在碎骨头上——罗尘低头看，还真他娘的是碎骨头。大小不一，颜色发黄，有些还保持着关节的形状。整片沙滩，都是骨头磨成的。
“这得死多少……”凌风话没说完，自己咽回去了。
没人接话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甜味，混着海风的咸，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岸上那些黑乎乎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巨大的、半埋进沙里的骨架。肋骨像拱门，脊椎像倒塌的梁柱，头骨大得像间屋子，眼窝空洞地望着天。这些骨架大多残缺，有的少了一半，有的碎成几截，但无一例外，都是某种庞大生物的遗骸。
龙骸。
“这是龙墓外围。”摆渡人声音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，“当年龙族与归墟魔物大战，战死的龙族尸骨被集中在此，久而久之，形成了这片滩涂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再往里，才是真正的龙墓入口。”
众人沿着骨架间的缝隙往里走。骨头很脆，碰一下就会掉渣，但没人敢碰——这些骨头里还残留着微弱的龙威，像沉睡的猛兽，碰醒了不知会怎样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出现一座“山”。
不是真山，是由无数龙骨堆叠、挤压形成的巨大骨堆，高近百丈，像座惨白的金字塔。骨堆底部有个洞口，黑黝黝的，边缘的骨头被磨得光滑，像是经常有东西进出。
“入口。”罗尘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龙鳞。
龙鳞在接近骨堆时，开始发烫。表面的金色纹路自动亮起，投射出一道光幕，映在洞口上方。光幕里浮现出一行古篆：
“龙血为引，叩门三响。非吾族类，入则魂丧。”
“要龙血。”沐晴看向罗尘。
罗尘没犹豫，咬破指尖，滴了三滴血在龙鳞上。血珠渗入鳞片，金色纹路大盛，化作三道流光，射向洞口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闷响，像巨鼓敲在心头。洞口处的骨头缓缓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阶梯也是骨头铺的，每一级都是一截龙骨，表面泛着玉质的光泽。
“走。”罗尘当先迈步。
阶梯很陡，一直向下延伸。两侧的骨壁嵌着发光的珠子，不是夜明珠，是某种兽类的眼珠，死了不知多少年，还在幽幽地亮着，照得通道里绿莹莹的，像走在巨兽的肠子里。
走了约莫百级，前方豁然开朗。
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，穹顶高得看不见，只隐约有微光从顶端裂缝透下来。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，石板缝隙里长着些发蓝光的苔藓。而空间的中央，矗立着一座……庙？
说庙不太准确。那建筑样式古朴，飞檐斗拱，但通体由白骨筑成。殿前有九根柱子，每根柱子都是一条完整的龙脊椎骨，柱顶雕着龙头，龙口里衔着幽蓝的火焰。
殿门紧闭，门上刻着一幅壁画：一条五爪金龙盘踞在归墟之眼上方，龙口吞吐混沌，龙爪镇压黑潮。
“龙祠。”摆渡人低声道，“供奉龙族先祖和战死英灵的地方。龙墓的核心，应该在祠后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己开了。
门内一片漆黑，只有深处隐约有金光闪烁。
罗尘握紧断剑，迈过门槛。其他人紧随其后。
殿内很大，空荡荡的，只有正中摆着个石台。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晶石，晶石内部像有星河流动，散发着柔和但磅礴的气息。
龙魂晶。
但石台周围，跪着九具骷髅。
不是龙骨，是人骨。穿着破烂的袍服，保持着跪拜的姿势，头低垂，双手捧在胸前，像是在献祭什么。每具骷髅胸口都插着一柄石剑，剑身大半没入骨中，和古骸身上的那把很像。
“是守墓人。”沐晴声音发颤，“镇海一脉的守墓人……他们不是失踪，是自愿在此殉葬，以魂镇墓。”
罗尘看着那九具骷髅，心里发堵。守碑人一脉，从禹王时代传到现在，一代代赴死，就为了守住这个秘密。值吗？
他走向石台。离龙魂晶还有三丈时，九具骷髅同时抬起了头！
空洞的眼眶里，燃起幽蓝的火焰！
“擅闯龙祠者……死……”
沙哑、重叠的声音在殿内回荡，像九个人同时开口。
九具骷髅缓缓站起，拔出胸口的石剑。剑身锈蚀严重，但剑尖依然锋锐，闪着寒光。
“麻烦了。”凌风拔剑，“这些玩意儿……至少是金丹初期的实力。”
九个金丹初期，而且是不知疼痛、没有恐惧的骷髅。
罗尘深吸口气，将断剑横在身前：“我拖住它们，你们去拿龙魂晶。”
“你疯啦？”凌风瞪眼，“九个金丹！你怎么拖？”
“拖不了也得拖。”罗尘盯着那些骷髅，“沐晴，你有烟波岛传承，应该知道怎么取龙魂晶。摆渡人前辈，你护着她。凌风、唐夏，你们俩侧应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别废话了！”罗尘低吼，“时间不多！”
九具骷髅已经围了上来。它们动作僵硬，但配合默契，九柄石剑结成剑阵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罗尘率先出手。断剑带着龙吟劈出，剑光如潮，撞向正面的三具骷髅。骷髅举剑格挡，剑光与石剑相撞，爆出刺目的火花！
“铛——！”
罗尘被震退三步，手臂发麻。这些骷髅的力量，比他预估的还强。
趁这间隙，沐晴冲向石台。但侧面两具骷髅立刻转向，石剑刺向她后背！
“小心！”唐夏甩出三根银针，针上淬了麻痹毒，扎在骷髅关节处。骷髅动作一滞，但很快又恢复——这些玩意儿根本没血肉，毒没用！
凌风剑光赶到，架开石剑。但他自己也被震得虎口崩裂，鲜血直流。
“妈的，真硬！”他骂了句。
场面顿时陷入混战。罗尘以一敌五，断剑挥舞如龙，但骷髅的剑阵绵密如网，他只能勉强自保。沐晴被两具骷髅缠住，摆渡人竹篙点刺，但骷髅的石剑势大力沉，他断臂初愈，不敢硬拼。凌风和唐夏联手对付剩下两具，也险象环生。
这样下去不行。九个金丹级的骷髅，耗也能耗死他们。
罗尘心一横，将龙血催到极致。淡金色的鳞纹爬满全身，双眼泛起竖瞳，气息暴涨至金丹后期！他一剑劈飞两具骷髅，转身冲向石台——
但就在他即将触到龙魂晶的瞬间，石台周围忽然亮起一圈血色符文！
“嗡——！”
一股恐怖的排斥力爆发，将罗尘狠狠弹飞！他撞在一根龙骨柱上，骨头“咔嚓”响了几声，不知道断了几根。
“罗尘！”沐晴惊呼。
罗尘吐了口血，挣扎着爬起来。他看着那圈血色符文，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单纯的防御禁制，是血契封印。必须用龙血献祭，才能解除。
但献祭多少？献祭给谁？
他看向那九具骷髅。骷髅们停止了攻击，齐齐转向石台，跪了下来，双手捧剑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它们在等待……献祭者？
罗尘咬牙，走到石台前。他划破手掌，将血滴在符文中。血液渗入，符文亮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暗下去——不够。
“需要多少？”他嘶声问。
骷髅们没有回答。但其中一具缓缓抬起手，指了指罗尘的心口。
心头血。
罗尘脸色一白。心头血是修士精血所在，损失一滴都会元气大伤，更何况要献祭给一个封印？
“不行！”沐晴冲过来拉住他，“我们再想别的办法！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罗尘看着她，“外面还有海魂宗，还有昊天宗，还有归墟之眼的隐患……龙魂晶必须拿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笑了：“放心，我命硬，死不了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沐晴，并指如剑，刺向自己心口！
鲜血涌出，滴落在符文上。
符文大亮！
整个龙祠开始震动，穹顶的裂缝扩大，碎石簌簌落下。龙魂晶缓缓浮起，表面的金光越来越盛。
但罗尘的脸色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。他单膝跪地，用断剑撑住身体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罗尘！”沐晴扶住他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拿……龙魂晶……”罗尘声音虚弱。
沐晴咬牙，冲向石台。这次符文没有阻挡，她伸手抓住龙魂晶——
就在龙魂晶离台的瞬间，九具骷髅同时抬头，幽蓝的火焰从眼眶中飘出，化作九道流光，没入龙魂晶中！
晶石内部，多了九点幽蓝的光。
紧接着，骷髅们化作飞灰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它们完成了使命。
龙魂晶入手温润，磅礴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沐晴体内。她感觉自己的修为在飞速提升，瓶颈开始松动……
但她顾不上这些。她跑回罗尘身边，将龙魂晶按在他心口伤口处。
晶石金光大盛，温暖的力量涌入罗尘体内，修复着受损的心脉和元气。他的脸色渐渐恢复，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“没事了……”沐晴松了口气。
罗尘睁开眼，看着近在咫尺的沐晴，笑了笑：“哭什么，丑。”
“你才丑！”沐晴抹了把眼泪，却忍不住笑了。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一声巨响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整个龙祠剧烈摇晃，穹顶开始大面积崩塌！
“不好，龙祠要塌了！”摆渡人急道，“快走！”
众人冲向殿门。但门外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
黑袍，白骨杖，干瘦如骷髅。
海魂宗宗主，鬼溟。
他堵在门口，惨白的眼珠盯着罗尘手中的龙魂晶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：
“多谢你们……替我开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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