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晴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着罗尘那双陌生的眼睛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不是罗尘，至少不完全是——那眼神太冷，太沧桑，像活了千万年的老怪物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。
“罗尘……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罗尘……”罗尘重复了一遍，眉头皱起，像在努力回忆，“这个名字……有点熟。”
他坐起身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又看看身边的龙魂剑。剑身金光流转，映在他脸上，让那双异色眼瞳更加诡异。
“我是谁？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敖广？古骸？还是……摆渡人？”
每说一个名字，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一次，时而威严，时而暴戾，时而悲戚。三种人格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，而原本的“罗尘”，似乎被挤到了角落。
沐晴心往下沉。她听说过“夺舍”，听说过“融合”，但眼前这种情况，更像是几股残魂把原主的意识撕碎了，拼凑成一个四不像的怪物。
“罗尘，看着我。”她强迫自己冷静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，“你是罗尘，望海城的罗尘，烟波岛的恩人，我的……朋友。”
“朋友？”罗尘歪了歪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，“你身上……有烟波岛的气息。你是沐沧海的后人？”
他记得沐沧海，却记不得她。
沐晴咬牙：“我是沐晴，沐沧海的曾孙女。三年前，你在望海城救了我，我们一起去墟城，一起对抗海魂宗，一起……”
她语速很快，把这三年来重要的事一件件说。罗尘安静听着，时而点头，时而摇头，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说到最后，沐晴眼泪掉下来：“罗尘，你得回来……凌风和唐夏可能还活着，摆渡人前辈用命换我们出来，你不能……不能就这么没了……”
罗尘伸出手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，但手指冰凉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，声音温和了些，“我好像……想起一点了。”
他闭上眼，眉心金光闪烁。许久，再睁开时，那双眼睛里的冰冷褪去了一些，多了点熟悉的温度。
“沐晴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这次带着确认，“我……是我。”
“罗尘？”沐晴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罗尘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有些勉强，“不过……脑子里多了些东西。敖广的记忆，古骸的执念，还有摆渡人前辈的遗憾……它们没消失，只是……暂时安静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龙魂剑：“这剑帮了我。龙魂晶的本源把那些残魂暂时‘封印’在剑里，但它们随时可能再出来。”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我是罗尘。”他站起来，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，但眼神坚定了，“得先离开这儿。鬼溟死了，海魂宗不会善罢甘休，他们的人可能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他看向洞外：“石傀呢？”
“在洞口守着。”
罗尘走出山洞。石傀见他出来，眼眶里的火焰亮了一瞬，单膝跪地——这是古骸残魂的影响，它把罗尘当成了新主人。
“起来吧。”罗尘拍拍它的肩膀，“辛苦你了。”
石傀站起身，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沐晴跟出来，看着罗尘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还是罗尘，但又不一样了。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和沧桑，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能感应到凌风他们吗？”她问。
罗尘闭上眼，神识散开。融合了古骸的残魂后，他的神识强大了许多，能覆盖方圆十里。片刻后，他睁开眼，摇头：“没有活人气息。但龙墓那边……有空间波动，他们可能被卷到别处去了。”
他没说“可能死了”，沐晴也没问。有些事，留点希望比较好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罗尘说，“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，然后……回望雾岛。”
两人一傀上了船。石傀继续推船，罗尘坐在船头调息。沐晴坐在他旁边，时不时看他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罗尘没睁眼。
“你……现在到底是什么修为？”沐晴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罗尘睁开眼，看着自己的手掌，“丹田里那颗金丹，表面看还是金丹中期，但里面蕴含的力量……可能接近金丹巅峰。但我不敢全用，用多了，那些残魂就会冒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我能感觉到，身体里多了些‘本能’。比如……”
他抬手，对着海面虚虚一抓。海水“哗啦”一声，凝成一条水龙，绕船游了一圈，又散回海里。
“这是古骸控水的能力。”罗尘说，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瞳孔一缩，双眼变成完全的竖瞳，金光流转。目光所及，海面下鱼群的游动轨迹、暗流的走向、甚至海底的礁石轮廓，都清晰无比。
“龙族的‘洞虚眼’。”他闭眼再睁开，恢复原状，“但这些能力都在消耗我的‘自我’。用得越多，罗尘这个人就越淡。”
沐晴沉默。这代价，太大了。
“后悔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罗尘笑了，“后悔杀鬼溟？后悔进龙墓？还是后悔……走上这条路？”
他看向远方：“沐晴，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。从在望海城决定救你开始，每一步都是我选的。代价再大，也得走下去。”
他说得平静，但沐晴听出了话里的决绝。
船又行了一天，傍晚时，前方出现了一艘船。
不是他们的船，是艘陌生的快帆船，船头挂着黑旗——海魂宗的旗。
沐晴脸色一变。罗尘按住她的手：“别慌。”
他让石傀停下船，自己站起来，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快船。船上有七八个人，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，筑基后期修为，正用千里镜往这边看。
“是海魂宗的巡逻船。”沐晴低声道，“怎么办？打还是跑？”
“跑不掉。”罗尘说，“船太慢。而且……”
他眯起眼：“正好试试，我现在还能不能打。”
快船靠到三十丈外停下。独臂老者扬声喊：“前方何人？报上名来！”
罗尘没回答，只是抬手，龙魂剑出鞘半寸。
剑光一闪。
快船从头到尾，被一道金色剑光切成两半！船上的七八个海魂宗弟子，连惨叫都没发出，就跟着船一起沉了。
从出剑到收剑，不过一息。
沐晴目瞪口呆。
罗尘看着沉船处泛起的泡沫，脸色平静：“看来……还能打。”
但他握剑的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沐晴看见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罗尘的手很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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