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上望雾岛的码头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码头上没有灯火，连往常彻夜不息的渔火都灭了。整个岛黑沉沉地趴在海上，像头死了的巨兽。只有岛中央的抗海盟营地还有零星几点光，在风里摇摇晃晃，看着就惨淡。
石傀把船推进浅滩，罗尘跳下船，脚踩在沙滩上时，眉头就皱了起来——沙滩上有血。虽然被潮水冲刷过，但沙粒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，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沐晴跟在他身后，也看见了那些血迹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刃。
三人一傀沿着小路往营地走。路两旁的树东倒西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。偶尔能看到树干上的刀痕、焦黑的法术痕迹，还有……碎布片，沾着血。
越靠近营地，打斗痕迹越密集。
营地的大门塌了一半，木栅栏碎了一地。营地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正中那间大屋还亮着灯。屋外空地上，躺着几具尸体，用白布盖着，露出的手脚颜色青黑，显然死了有一阵了。
罗尘走到屋前，推开门。
屋里人不少，但气氛压抑。徐沧海坐在主位，脸色铁青，眼圈深陷，像几天没睡了。青鱼道人坐在他旁边，正在擦拭长剑，剑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。底下坐着七八个抗海盟的头目，个个带伤，垂头丧气。
门开时，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。看见是罗尘，徐沧海眼睛一亮，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“罗小友……你终于回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罗尘问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徐沧海苦笑：“三天前，海魂宗来偷袭。带队的是他们的太上长老，血骷。”
血骷。那个半步元婴的老怪物。
“他亲自来了？”罗尘心一沉。
“来了，但没进营地。”青鱼道人接口，声音冷峻，“他在岛外十里布了个‘血海大阵’，困住了整个岛。然后派了三百弟子，分三波轮流攻打。我们死守了三天，折了四十七个人，重伤八十多。要不是青鱼前辈拼着受伤，破了阵眼一角，我们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都懂。
“血骷人呢？”罗尘问。
“阵破后就退走了。”青鱼道人说，“但他留了话：十天内，交出龙魂晶和你的人头，否则血洗望雾岛，鸡犬不留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罗尘沉默片刻，走到徐沧海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放在桌上：“这里面是龙墓里找到的一些龙血草和龙骨粉，疗伤效果不错，分给大家吧。”
徐沧海接过，手有些抖：“罗小友，那你……”
“我的事，我自己解决。”罗尘说，“但在这之前，得先确保岛上的人安全。”
他看向青鱼道人：“前辈，血海大阵虽然破了，但血骷肯定留了后手。您看这岛还能守多久？”
青鱼道人沉吟：“如果血骷亲自出手，一天都守不住。但他似乎有所顾忌，一直没露面。我猜……他可能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昊天宗的人。”徐沧海插话，“你们回来的路上，是不是遇到昊天宗的李玄青了？”
罗尘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徐沧海苦笑，“昊天宗也想要龙魂晶。血骷不敢全力出手，是怕鹬蚌相争，渔翁得利。”
所以现在的局面是：海魂宗和昊天宗都在盯着龙魂晶，也都在盯着罗尘。谁先动手，谁就可能被另一方捡便宜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沐晴轻声问。
“拖。”罗尘说，“他们互相忌惮，我们就还有时间。但拖不了多久，得想办法破局。”
他看向青鱼道人：“前辈，您对血骷了解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”青鱼道人摇头，“那老怪物三百年前就成名了，一直躲在迷雾海深处，很少露面。只知道他修的是‘血骨魔功’，能化身万千血骷髅，不死不灭。当年十几个金丹围攻他，都被他反杀过半。骨真人跟他比，就是个孩子。”
半步元婴，果然恐怖。
“弱点呢？”罗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青鱼道人叹气，“要有弱点，早被人杀了。”
屋里又陷入沉默。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修士冲进来，扑通跪倒：“徐阁主！东边……东边又来了三艘船！挂着……挂着昊天宗的旗！”
屋里哗然。
说曹操曹操到。
徐沧海看向罗尘。罗尘深吸口气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沐晴跟上，石傀默默跟在最后。
出了营地，往东走了一里，来到岛东面的悬崖上。从这里往下看，能看见三艘青色楼船停在海上，船头的金色太阳旗在月光下格外扎眼。
中间那艘船的船头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李玄青，另一个是个白袍老者，须发皆白，面容清癯，手里拄着一根白玉杖。虽然隔着百丈距离，但罗尘能感觉到，那老者身上的气息比李玄青强了不止一筹——又是金丹巅峰。
“昊天宗内门长老，白阳真人。”青鱼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他也跟来了，“这老家伙不好对付，修的‘纯阳功’专克阴邪，但对上血骷，未必占便宜。”
罗尘盯着那白袍老者，心里盘算。昊天宗派了两个金丹来，一个初期一个巅峰，阵仗不小。但真打起来，他们未必会为了龙魂晶拼命——毕竟血骷还在暗处虎视眈眈。
正想着，白阳真人忽然抬头，目光穿透百丈距离，直直落在罗尘身上。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岛：
“罗尘小友，老夫昊天宗白阳，此来并无恶意。只求借龙魂晶一观，三日后必定归还，并奉上‘纯阳丹’三枚作为答谢。”
纯阳丹，昊天宗秘传的疗伤圣药，据说能修复金丹期修士的本源损伤。这条件，听起来很诱人。
但罗尘知道，借出去，就别想再拿回来。
他还没开口，另一个方向的海面上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！
“呜——！！！”
海面炸开，无数血红色的骷髅头从海底涌出，在空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鬼脸。鬼脸张口，发出沙哑的笑声：
“白阳老儿，你当我海魂宗不存在吗？”
血骷的声音。
白阳真人脸色不变，淡淡道：“血骷道友，你我各凭本事，何必急着动手？”
“凭本事？”血骷狂笑，“那就看看谁的本事大！”
鬼脸猛地扑向昊天宗的船队！白阳真人冷哼一声，白玉杖一点，一道纯阳金光射出，与鬼脸撞在一起！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海面炸起数十丈高的巨浪！
两个金丹巅峰级别的存在，隔着百丈距离对轰了一招。余波扩散，连望雾岛都跟着震了震，悬崖边碎石簌簌落下。
罗尘拉着沐晴后退几步，脸色凝重。
打起来了。
但这只是试探。真正的战斗，还没开始。
他看着海面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，又看了看身边的沐晴和石傀，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，重得快要扛不住了。
但必须扛。
他握紧龙魂剑，剑身微微发烫，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。
这时，沐晴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，低声道：“罗尘，跟我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罗尘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，两人悄悄退下悬崖，回到营地附近一处僻静的山洞。
“怎么了？”罗尘问。
沐晴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皮纸——是烟波岛先祖笔记的最后一卷，之前一直残缺不全，但刚才在船上，她试着用龙魂晶的金光照了照，残缺的部分竟然显现出来了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指着皮纸上一行小字。
罗尘凑过去看，那行字写的是：
“归墟之眼，实为天地之窍。疏导非堵，需立‘三锚’：龙魂为基，人愿为引，界心为枢。三锚齐，则混沌可导，阴阳可衡。”
“三锚……”罗尘喃喃道。
“龙魂，应该就是龙魂晶。”沐晴说，“人愿，指的是众生愿力，也就是人心所向。界心……我不太懂，可能是某个‘世界的核心’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发亮：“罗尘，这可能是彻底解决归墟之患的办法！不是封印，不是毁灭，是真正的疏导！”
罗尘看着那行字，心里翻江倒海。三锚……龙魂晶在他手里，人愿可以慢慢凝聚，但界心是什么？去哪儿找？
而且，就算找到了，怎么用？谁来用？
他忽然想起敖广残魂最后那句话：“归墟之眼深处有混沌核心，乃世界本源所在。”
界心，会不会就是混沌核心？
正想着，山洞外忽然传来石傀的低吼——它在示警。
罗尘和沐晴冲出山洞，看见营地方向火光冲天！
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法术爆炸声混成一片。海魂宗和昊天宗的人……竟然同时攻上岛了！
混乱中，罗尘看见徐沧海被三个黑袍人围攻，青鱼道人正与白阳真人战在一起，而半空中，一张巨大的血骷髅脸正狞笑着俯冲下来——
血骷亲自出手了！
罗尘咬牙，龙魂剑出鞘。
“沐晴，找个地方躲好。”
说完，他纵身冲向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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