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海殿里静了片刻，只有归墟本源珠偶尔发出的微弱嗡鸣。
罗尘盯着沐晚秋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睛，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番话。两个月，三把钥匙，一个疯了千年的幽冥殿。这事儿比当初对付骨真人麻烦十倍不止。
“青鱼前辈。”他转头，“中土那边，你熟。青城山和唐门……真能说动？”
青鱼道人捻着胡须，半晌才道：“难。那些名门正派，最看重脸面和利益。不过……”他抬眼看了看罗尘，“你如今是敖广传承者，又得了归墟本源认可，这身份拿出去，倒也能唬人。”
“唬人？”罗尘扯了扯嘴角，“我要的是帮手，不是来看戏的。”
“那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青鱼道人说，“青城山这些年剑道式微，缺的是上古传承。唐门研究毒术到了瓶颈，需要更古老的天材地宝。你手里有龙墓的线索，有墟城的秘密——这些都是筹码。”
筹码。罗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。修行路上，什么时候都离不开交易。
他看向沐晴。她正低头看着烟波岛先祖笔记，手指在那“三锚”图案上轻轻摩挲。夕阳从殿外斜照进来，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
（她压力比我大。烟波岛的仇还没报，现在又要面对整个天下的危机。）
“沐晴。”罗尘开口，“烟波岛旧部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联络。”沐晴抬头，眼神坚定，“岛虽覆灭，但当年疏散出去的弟子还有不少。给我半个月，我能召集至少三十人。”
“三十人……”罗尘算了下，“不够。”
“但都是筑基以上，精通水法和阵法。”沐晴补充道，“烟波岛的‘瀚海阵’，若是三十人结阵，可抵金丹中期。”
这倒是意外之喜。罗尘点头：“那好。你去召集旧部，我去中土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沐晴皱眉。
“带着青鱼前辈。”罗尘看向道人，“顺便，路上还能打听凌风和唐夏的消息。”
提到那两个名字，殿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。三年前那一战，凌风燃烧剑心，唐夏毒功反噬，两人坠入归墟之眼深处，生死不明。罗尘这三年没放弃寻找，但归墟之眼太大，太深，一直没线索。
“他们可能还活着。”沐晚秋忽然说。
罗尘猛地看向她。
“我残魂恢复时，隐约感觉到归墟深处有两股熟悉的气息。”沐晚秋轻声说，“一股锋利如剑，一股阴柔似毒——很像你们说的那两人。只是那气息太微弱，时有时无，像是被什么压制着。”
希望。哪怕再渺茫，也是希望。
罗尘深吸口气：“那墟城这边……”
“我留下。”摆渡人开口。他从进殿后就一直沉默，此刻才出声，声音沙哑，“墟城深处，我去探。界心石的位置，晚秋知道大概方位。”
沐晚秋看向他，眼神复杂：“那里很危险。归墟之眼的核心区域，连当年的敖广都不敢深入。”
“再危险，也得有人去。”摆渡人说得很平静，但握着船桨的手攥得发白，“况且，我等了三百年，等的就是能帮她彻底恢复的机会。界心石若真如传说中那样有温养魂魄之效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，但众人都明白。
罗尘看了看摆渡人，又看了看沐晚秋。这对苦命道侣，一个守了三百年鬼船，一个做了三百年残魂。如今好不容易重逢，却又要分开行动。
（修行修行，修到最后，尽是离别。）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罗尘拍板，“沐晴去召集烟波岛旧部，摆渡人和晚秋前辈探查墟城深处，我和青鱼前辈去中土。一个月后，无论进展如何，都在望海城汇合。”
“一个月？”青鱼道人皱眉，“时间太紧。”
“只有一个月。”罗尘说，“剩下一个月，我们要拿到人愿鼎，找到界心石，还要制定对付幽冥殿的计划——每一刻都不能浪费。”
他说完，走到殿门口，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。墟城的废墟在暮色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，沉默地等待着什么。
沐晴走到他身边，并肩而立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得很轻。
“你也是。”罗尘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别逞强。烟波岛的仇要报，但不是现在。等解决幽冥殿，我陪你一起去海魂宗。”
沐晴笑了下，那笑容有些苦涩：“我知道轻重。倒是你……”她侧头看他，“融合了那么多残魂，真的没事？”
罗尘沉默片刻。
（怎么可能没事。敖广的霸道，古骸的暴戾，摆渡人的执念，沐晚秋的悲伤——这些情绪像油彩一样混在我的意识里。有时候我会突然想发怒，有时候又莫名感到三百年等待的煎熬。但这话不能说，说了只会让她担心。）
“还好。”他最终只说，“就是偶尔会做点奇怪的梦。”
“梦？”
“嗯。比如梦见自己是一条龙，在海里游啊游的。”罗尘用调侃的语气说，“还挺自在。”
沐晴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追问。有些事，彼此心照不宣就好。
……………
当晚，众人在镇海殿休整。
罗尘睡不着，盘坐在归墟本源珠前，继续调息。融合后的魂魄稳定了许多，但那些外来记忆时不时还是会冒出来。
此刻，他“看见”的是敖广的一段记忆：
深海龙宫深处，一座巨大的石碑前。敖广化为人形，身穿金袍，正将手按在石碑上。石碑上刻着古老的龙文，内容是关于“疏导”与“封印”的争论。
“王，归墟之眼又暴动了。”一位龙族长老跪地禀报，“这次比上次更严重，黑潮已经吞噬了三座海城。”
敖广沉默良久，才收回手：“准备‘镇海大阵’。”
“王！镇海大阵要消耗半数龙族精血，这代价太大了！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？”敖广转身，眼神疲惫，“疏导之法失传已久，封印只能治标不能治本。除了硬抗，我们还能做什么？”
记忆到此中断。
罗尘睁开眼，看着眼前的归墟本源珠。原来敖广当年也面临过同样的困境——在疏导失传，封印无效的情况下，只能选择牺牲。
（那我的选择呢？）
他摸了摸怀里的龙魂晶。这玩意儿是龙族至宝，也是唤醒混沌核心的钥匙之一。留还是用？这是个问题。
正想着，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罗尘警觉地转头，看见沐晚秋的残魂飘了进来。
“前辈还没休息？”他问。
“残魂不需要休息。”沐晚秋在他身边坐下，看着那颗本源珠，“罗尘，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关于幽冥殿？”
“不止。”沐晚秋深吸口气，“关于你体内的敖广残魂——他当年，其实尝试过‘第三条路’。”
罗尘一怔。
“不是疏导，也不是封印，而是……‘共生’。”沐晚秋缓缓道，“他想让龙族与归墟之力共生，借助混沌核心的力量，让龙族进化到更高的层次。但这个实验失败了，参与实验的龙族全部异化成怪物，敖广不得不亲手杀了他们。”
失败。异化。亲手斩杀同胞。
罗尘想起敖广记忆中的疲惫眼神，忽然明白了那疲惫从何而来。
“他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，转而研究疏导之法，但还没来得及成功，归墟之眼就爆发了。”沐晚秋看向罗尘，“你如今走的路，和他当年想走的路很像。我只是想提醒你——小心。”
小心什么？小心失败？小心异化？还是小心变成敖广那样，不得不亲手斩断自己的理想？
罗尘没问。他知道答案。
“多谢前辈提醒。”他说。
沐晚秋点点头，身影缓缓消散。
殿内又只剩罗尘一人。他盯着归墟本源珠，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（敖广，你也走过这条路啊。那正好，你留下的教训，我收下了。你没能走完的路，我来走完。）
他闭上眼，继续调息。
殿外，墟城的夜风吹过废墟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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