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之眼深处,没有光。
这里只有永恒的黑,和比黑更深的虚无。时间失去意义,空间扭曲破碎,偶尔有残破的陆地碎片漂浮而过,上面是早已死去的文明的遗迹。
一块大约百丈方圆的碎陆上,凌风盘膝而坐。
他身上的青衫早已破烂不堪,露出下面满是伤痕的身体。最可怕的是胸口那道伤——从左肩斜划到右腹,深可见骨,伤口边缘泛着灰黑色的死气,那是归墟之力侵蚀的痕迹。
三年前,他燃烧剑心重创昊天宗主,自己也坠入这深渊。本以为必死无疑,却在最后时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——是唐夏的毒雾。她用尽最后力气,将两人包裹在毒雾形成的茧中,坠入归墟深处。
那毒茧保护了他们,但也隔绝了外界。等凌风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这块碎陆上,唐夏就在身旁,昏迷不醒。
这一昏迷,就是三年。
凌风试过所有办法。用真气疏导,用剑意刺激,甚至割开手腕,想用自己温养了剑心的血喂她——都没用。唐夏就像睡着了,呼吸微弱但平稳,就是不醒。
(她是为我挡了那一击。)
凌风记得很清楚。昊天宗主临死反扑时,那记“昊天印”本是冲他来的。是唐夏突然扑过来,用后背硬抗了那一击,毒功反噬加上昊天印的威力,才让她伤成这样。
“傻子。”凌风低声说,手指轻轻拂过唐夏苍白的脸颊,“平时冷冰冰的,关键时刻倒挺会逞英雄。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。
凌风收回手,继续调息。这三年来,他每天都做同样的事:调息半个时辰,然后用剑意温养唐夏的经脉半个时辰,剩下的时间,就是观察这片深渊,寻找出路。
但出路哪有那么好找。归墟之眼深处,连方向都是混乱的。今天往东走,明天可能就变成往西。他试过御剑飞行,但飞不出千丈就会遇到空间裂缝,差点被撕碎。
唯一的好消息是,这里的归墟之力虽然浓郁,但经过毒茧三年浸泡,他的身体似乎产生了一定的抗性。那道胸口的伤,也从最初的不断恶化,变成了缓慢愈合。
(照这个速度,再有个三五年,大概能愈合吧。)
凌风自嘲地想。三五年,外面的世界早就天翻地覆了。罗尘他们怎么样了?沐晴还活着吗?摆渡人找到他道侣了吗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今天调息结束时,凌风忽然感觉到一丝异常。
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体内——那道沉寂了三年的剑心,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剑心是剑修的根本。三年前他燃烧剑心,本该修为尽废,能活下来已是奇迹。这三年来,他试过无数次重燃剑心,都失败了。丹田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剑意勉强维持着。
但此刻,那缕剑意忽然壮大了些许。
凌风凝神内视,发现剑意壮大的源头,竟然是胸口那道伤——伤口的边缘,那些灰黑色的归墟死气,正被剑意一点点蚕食、转化。
(归墟之力……能被剑意炼化?)
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。他小心翼翼引导剑意,尝试接触更多的死气。
过程很痛苦。像用钝刀子刮骨,每一寸都要忍受撕裂般的疼。但凌风咬牙坚持着。三年来,他第一次看到了恢复修为的希望。
三个时辰后,他满头大汗地停下。胸口那道伤,死气淡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一丝,而丹田里的剑意,壮大了约莫一成。
虽然微弱,但确确实实是进步。
凌风喘着气,看向身旁的唐夏。她依旧昏迷,但眉心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淡的灰气。
(她也一样?)
凌风伸手按在唐夏手腕上,小心探入一缕剑意。果然,在她经脉深处,也盘踞着大量的归墟死气。这些死气压制着她的生机,也压制着她自身的毒功。
(如果我能炼化自己体内的死气,那能不能……也帮她炼化?)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但风险很大。唐夏现在的情况就像一根绷紧的弦,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让弦崩断。可若是不试,她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。
(唐夏,换作是你,你会怎么选?)
凌风想起她以前的样子。冷着脸,说话带刺,做事狠绝。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会在他练剑练到脱力时,默默放一瓶回气丹在石头上;会在夜里守夜时,故意说些难听的话让他保持清醒;会在生死关头,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。
(你肯定会说,试试就试试,死了拉倒。)
凌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圈有点红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唐夏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,“大不了,陪你一起死。反正这条命,三年前就该没了。”
他重新坐好,将唐夏扶起,让她背对自己。双手按在她后背要穴上,剑意缓缓渡入。
这一次,比刚才炼化自己体内的死气还要小心百倍。剑意像最细的针,一点点刺入那些盘踞的死气,然后蚕食、转化。
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。一个时辰过去,炼化的死气不到头发丝粗细。但凌风没有停。他知道,这种事急不得。
又过了两个时辰,唐夏忽然咳了一声。
很轻的一声,但在这寂静的深渊里,清晰得像惊雷。
凌风立刻收手:“唐夏?”
没有回应。但她眉心的那点灰气,似乎淡了那么一丝。
希望。虽然渺茫,但确确实实是希望。
凌风深吸口气,继续。这次,他更有耐心了。
……………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全神贯注帮唐夏炼化死气时,这片碎陆下方千丈处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巨大无比的眼睛,瞳孔是深邃的黑色,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。眼睛的主人缓缓摆动身躯,搅动了周围的虚无,带起无声的暗流。
它抬头,望向碎陆的方向。那里有两股微弱但熟悉的气息——一股是剑意,虽然残缺,却带着当年那个人类的味道;另一股是毒功,阴柔诡谲,但深处藏着一丝它很熟悉的、属于“同族”的波动。
(多少年了……终于又有活物掉进来了。)
它缓缓上浮,身躯划过虚空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那身躯庞大到难以想象,若是完全展开,足以缠绕整块碎陆。
而碎陆上,凌风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全部心神都放在唐夏身上,一点一点,炼化着她体内的死气。每炼化一丝,她的呼吸就平稳一分,脸色就红润一丝。
这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当凌风精疲力尽地停手时,唐夏眉心的灰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。而她自己,睫毛颤动了几下。
凌风屏住呼吸。
又过了许久,唐夏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上方的黑暗,然后慢慢聚焦,转向凌风。
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凌风以为她还没清醒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……你……丑了。”
凌风愣住,随后,三年来第一次,真正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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