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夏那句话说完,两人都沉默了。
碎陆上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只有凌风胸口伤口偶尔溢出的微弱剑光,映亮彼此的脸。凌风看着唐夏,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——虽然深处还藏着一丝刚苏醒的茫然。
(她说我丑了。三年不见,第一句话竟是这个。)
凌风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,转而理了理她鬓角散乱的发丝:“能骂人,看来是死不了。”
“暂时。”唐夏声音还是很哑,她试图坐直,身体却晃了一下。凌风赶紧扶住,手掌贴在她后背时,感觉到她体内真气的混乱——像一锅烧开的毒汤,四处冲撞。
“别动。”凌风皱眉,“你经脉里的归墟死气我只炼化了一小部分,大部分还堵着。强行运气会伤根基。”
唐夏没逞强。她闭上眼,内视片刻,再睁眼时眼神复杂:“你帮我炼化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凌风收回手,从破烂的衣襟里摸出个小瓶子——三年前唐夏给他的回气丹,只剩最后一颗了,“这儿又没别人。”
唐夏盯着那颗丹药看了会儿,没接: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还能撑。”凌风把丹药塞进她手里,“你现在比我需要。”
两人僵持了几息。最后唐夏接过丹药吞下,药力化开的瞬间,她脸上恢复了些血色。
“谢了。”她说得很轻。
凌风摆摆手,正要说话,脚下碎陆忽然一震。
很轻微的震动,像是远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。但在这片连时间都几乎停滞的深渊里,任何动静都显得格外突兀。
两人同时警觉。
凌风起身,将唐夏护在身后,残缺的剑意凝聚在指尖——虽然微弱得可怜,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做好战斗准备。
(什么东西?归墟深处的怪物?还是……)
他想起坠入深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:归墟之眼暴走,黑潮如墨,无数扭曲的阴影在黑潮中翻涌。那些东西,会不会也在这里?
震动又来了。这次更近,更明显。碎陆边缘,几块碎石滚落下去,坠入无尽的黑暗,连个回声都没有。
唐夏挣扎着站起来,和凌风背靠背。她试着调动毒功,经脉却传来撕裂般的疼——归墟死气的压制比想象中更严重,她现在能动用的力量不足全盛时的一成。
“左边。”她忽然低声道。
凌风转头。碎陆左侧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。先是幽蓝色的光点,一对,两对,三对……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像星空倒悬。
但那不是星空。
随着那些光点靠近,凌风看清了——是眼睛。无数双大小不一的眼睛,嵌在一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身躯上。那身躯蜿蜒如山脉,表面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片,每一片都有桌面大小,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
龙。
但不是敖广那种金龙。这条龙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归墟气息,眼神混沌而暴戾,张开嘴时,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,牙缝里塞着不知名的骨骸碎片。
(归墟里……还有活着的龙?)
凌风心跳如鼓。他体内有敖广的残魂,对龙族气息格外敏感。眼前这条龙的气息很复杂——有龙族的威严,但更多是归墟的混乱和疯狂,像是被污染了数千年。
巨龙在碎陆前方百丈处停下,垂下头颅。光是那颗头就比碎陆小不了多少,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灰黑色的死雾,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。
它盯着凌风看了很久,眼神从暴戾慢慢转为疑惑。然后,它开口,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炸响,古老、晦涩,用的是早已失传的龙语:
“汝……身……有……王……之……气……”
凌风听得懂。不是因为他学过龙语,而是体内的敖广残魂在共鸣。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,有关于这种语言的零星信息。
(它在说“王之气”?是指敖广?)
凌风深吸口气,尝试用剑意模拟龙语的波动,在脑海中回应:“你……是谁?”
巨龙沉默片刻,似乎在理解这种生涩的回应方式。许久,它才再次开口,这次话语流畅了些:
“吾乃……归墟龙……敖溟。汝身上……有兄长的气息……虽然微弱,但……不会错。”
兄长?
凌风一愣。敖广的兄弟?可敖广的记忆里,龙族当年不是全部战死了吗?
像是看穿他的疑惑,敖溟缓缓摆动身躯,带起的暗流让整块碎陆都在摇晃:“吾……未死。当年……归墟暴动……吾自愿……堕入深渊……以身躯……镇压此处裂隙……”
它抬起一只前爪——那只爪子残缺不全,只剩下三根指骨,指骨上缠绕着灰黑色的锁链,锁链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。
“三千年……吾守于此……身躯……已被归墟侵蚀……神智……亦将消散……”敖溟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中的蓝光时明时暗,“直到……感受到……兄长的气息……”
凌风沉默了。他能感觉到敖溟话里的疲惫和痛苦——那是被归墟之力侵蚀三千年的折磨,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。
(自愿堕入深渊,以身为镇……这得是多大的决心。)
“前辈。”凌风换了个称呼,“您刚才说‘镇压裂隙’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敖溟没有立刻回答。它抬起头,望向深渊更深处。那里,隐约可见一道横贯虚空的巨大裂缝,裂缝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归墟之眼……并非源头……”敖溟缓缓道,“真正的源头……在那裂隙之后……那里是……混沌核心的……破损处……当年禹王封印……留下的……漏洞……”
混沌核心。破损处。
凌风心头一凛。这和沐晚秋说的对上了——混沌核心的封印有漏洞,所以归墟之眼每三百年暴动一次。
“幽冥殿……想从那里……唤醒核心……”敖溟继续说,“他们……拿到了……部分……钥匙……”
“钥匙?”凌风追问,“龙魂晶?人愿鼎?界心石?”
敖溟眼中的蓝光骤然亮起:“汝……知道?”
“听朋友说过。”凌风简略解释了罗尘那边的情况。
敖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凌风以为它又失去了神智。
终于,它再次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:
“带吾……出去。”
凌风一怔。
“吾身躯……已与裂隙相连……强行脱离……会死……”敖溟说,“但吾……可以……将龙珠……给汝……龙珠内……有吾三千年……对抗归墟侵蚀的……心得……或许……对汝等……有帮助……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吾……累了。”敖溟垂下头颅,“三千年……够了。让吾……最后……为兄长……做点事……”
它张开嘴,一颗拳头大小、通体暗蓝的龙珠缓缓飘出。龙珠表面布满了裂纹,核心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挣扎——那是敖溟仅存的神魂本源。
龙珠飘到凌风面前。触手冰凉,但深处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搏动,像心脏。
凌风接过龙珠的瞬间,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入脑海——那是敖溟三千年的记忆、感悟、以及对抗归墟侵蚀的方法。信息太多太乱,他只能勉强抓住几个关键:
归墟之力可以被特定功法炼化;混沌核心的破损处有三重封印,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;幽冥殿的计划比想象中更疯狂,他们不止想唤醒核心,还想……
“轰——!”
碎陆突然剧烈震动。
敖溟猛地抬头,看向裂隙方向。那里,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急速增强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裂缝里冲出来。
“他们……开始了……”敖溟声音急促,“快走……带龙珠……去找……兄长传承者……告诉他……幽冥殿真正的目标……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裂隙处爆发出刺目的血光。一条完全由归墟死气凝聚的触手从裂缝中伸出,闪电般卷向敖溟!
敖溟没有躲。它最后看了凌风一眼,眼神平静,然后迎着触手冲去。
“走——!”
怒吼声中,敖溟残缺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蓝光,与血光撞在一起!
凌风咬牙,抱起虚弱的唐夏,将仅存的剑意全部注入脚下——碎陆边缘,一块较小的碎片被他硬生生斩断。他跃上碎片,借着爆炸的冲击波,向深渊上方冲去。
回头时,最后一眼看见的,是敖溟的身躯在血光中寸寸崩碎,化作漫天光点。
那些光点没有消散,而是凝聚成一道淡蓝色的屏障,暂时封住了裂隙。
(前辈……走好。)
凌风攥紧手中的龙珠,转身,不再回头。
碎片载着两人,在黑暗中急速上升。
唐夏靠在他怀里,虚弱地问:“刚才它最后……想说什么?”
凌风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幽冥殿真正的目标……不是飞升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凌风深吸口气,说出从龙珠信息里得到的答案:
“献祭整个世界……打开通往‘上界’的血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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