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土,蜀州。
罗尘和青鱼道人站在一座山脚下,仰头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峰。山峰如剑,直插云霄,半山腰以上全被云雾吞没,只能隐约看见几角飞檐——那是青城山的主殿。
“青城剑派,千年传承。”青鱼道人捻着胡须,“规矩多,架子大,脾气臭。你待会儿见了人,收着点性子。”
“我性子还不够好?”罗尘挑眉。
“好过头了。”青鱼道人斜他一眼,“你这人看着随和,骨子里比谁都傲。青城山那些老家伙,最见不得别人比他们傲。”
罗尘笑笑,没接话。他看了眼手中的龙魂剑——剑身金光内敛,但仔细看,能看见剑脊处多了一道极细的灰线,那是融合归墟本源后留下的痕迹。
(傲?也许吧。但经历过归墟深处那些事,谁还能对这些门派山头的规矩当真敬畏。)
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。石阶很旧了,边缘长满青苔,有些台阶中间凹陷下去,是被无数双脚经年累月踩出来的。路两旁是参天古木,树冠遮天蔽日,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,但透着股冷清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山门。石门高约三丈,门楣上刻着“青城”两个大字,笔力遒劲,剑气逼人。门下站着两个年轻道士,一左一右,都是一身青色道袍,背剑,站得笔直。
“站住。”左侧道士开口,声音平淡,“青城重地,闲人免入。”
青鱼道人上前一步,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——乌木材质,边缘刻着云纹,中间是个“客”字。
“老道青鱼,携友来访,求见清风掌门。”
道士接过木牌看了看,又抬眼打量罗尘,目光在他腰间的龙魂剑上多停了一瞬:“这位是?”
“罗尘。”罗尘报上名字。
“所为何事?”
“事关天下安危。”罗尘说得很直接,“归墟之眼,幽冥殿,混沌核心——这些事,贵派应该有所耳闻。”
两个道士对视一眼,神色都凝重了些。右侧道士转身进山门通报,左侧的则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引二人到门旁的凉亭等候。
凉亭里有一张石桌,四个石凳。桌上摆着茶具,茶壶还温着。道士给二人倒了茶,便退到亭外,不再言语。
青鱼道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低声道:“看来青城山也不是完全闭塞。至少,他们知道幽冥殿。”
“知道归知道,愿不愿意管是另一回事。”罗尘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,“这些名门正派,最擅长‘从长计议’。”
正说着,山门内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中年道士快步走出,身穿深青色道袍,腰佩长剑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青鱼道友,久违了。”中年道士朝青鱼道人拱手,又看向罗尘,“这位就是罗尘道友?清风掌门有请。”
“有劳。”罗尘起身。
三人穿过山门,沿着更宽阔的石阶继续往上。路上,中年道士自我介绍叫“清岩”,是青城山的执法长老。
“罗尘道友的事迹,贫道略有耳闻。”清岩边走边说,“三年前归墟之眼一战,道友以金丹修为硬撼昊天宗主,后坠入深渊,生死不明——如今看来,道友不仅安然无恙,修为还精进不少。”
“侥幸。”罗尘说。
“侥幸?”清岩笑了笑,“修行路上,哪有那么多侥幸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严肃:“道友此番前来,是为了两个月后的七星连珠之夜?”
罗尘脚步一顿:“贵派已经知道了?”
“幽冥殿动作不小。”清岩道,“这半年,中土各地都有幽冥殿的暗子活动,似乎在收集什么东西。我派暗中调查,发现他们与昊天宗残部有往来,目标直指归墟之眼。”
“那贵派打算如何应对?”
清岩沉默片刻,才道:“青城山立派千年,第一条门规便是‘守正辟邪’。幽冥殿若真图谋不轨,我派自然不会坐视。但……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罗尘:“但道友应该明白,中土不是海外。这里势力错综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青城山若贸然出手,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——比如,其他宗门会以为我派想借机扩张势力。”
(果然。门派利益,江湖平衡。这些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。)
罗尘心里冷笑,面上却平静:“所以,贵派需要一个‘名正言顺’的理由?”
“不止。”清岩摇头,“还需要足够的力量。幽冥殿传承诡异,背后可能还有更古老的存在。单凭青城山一家,未必能应付。”
说话间,三人已走到半山腰的主殿前。殿门大开,殿内光线昏暗,只能看见正中央坐着一个人影。
清风掌门。
罗尘踏入殿内的瞬间,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——不是刻意的威压,而是对方修为自然散发出的气场。这位掌门,至少是金丹巅峰,甚至可能摸到了元婴的门槛。
“罗尘道友,请坐。”清风掌门的声音温和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罗尘在客位坐下,青鱼道人和清岩分坐两侧。有弟子奉上茶,但没人动。
清风掌门打量着罗尘,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道友体内,有龙族气息,有归墟之力,还有……守碑人一脉的因果。这般复杂的传承,贫道生平仅见。”
“机缘巧合罢了。”罗尘说。
“机缘?”清风掌门笑了,“天下机缘,皆为因果。道友今日来此,亦是因果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道友可知,青城山与守碑人一脉,曾有渊源?”
罗尘一怔。
“千年之前,青城山一位祖师曾游历海外,与当时的守碑人论道三日。”清风掌门缓缓道,“那位祖师回来后,留下一句话:‘归墟不定,天下难安’。并将这句话刻在后山剑壁上,警示后人。”
“所以贵派……”
“所以青城山一直关注归墟之眼的动向。”清风掌门接过话,“三年前那一战,我派其实暗中派了人观战——清岩师弟就在其中。”
清岩点点头:“贫道当时在百里外观战,亲眼看见道友坠入深渊。本想出手相救,但归墟暴动太过剧烈,未能成行。”
罗尘沉默。他没想到,三年前那一战,竟然还有旁观者。
“言归正传。”清风掌门正色道,“道友此来,是想联合中土势力,共抗幽冥殿?”
“是。”罗尘点头,“幽冥殿计划在七星连珠之夜唤醒混沌核心,献祭整个世界。此事若成,天下无人能幸免。”
“献祭……”清风掌门眼神一凛,“道友可有证据?”
罗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——这是离开墟城前,沐晚秋用残魂之力刻录的,里面记录了幽冥殿的部分计划,以及昊天宗与幽冥殿往来的证据。
清风掌门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。片刻后,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许久,清风掌门放下玉简,看向罗尘,一字一句道:
“青城山,愿与道友结盟。”
罗尘心中一松。但还没等他开口,清风掌门又道: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青城山可以出人出力,甚至可以联络其他正道宗门。”清风掌门盯着罗尘,“但道友必须答应一件事——此战若胜,归墟之眼的处置权,须由中土各派共商。”
(果然。还是为了利益。)
罗尘心里明镜似的。这些名门正派,终究放不下“归墟之力”这块肥肉。共商?说得好听,无非是想分一杯羹。
“掌门。”罗尘缓缓道,“归墟之眼不是宝物,是灾祸。它的处置,不是分赃,是责任。”
“责任也该共担。”清风掌门寸步不让。
两人对视,殿内气氛再次紧绷。
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年轻道士慌慌张张冲进来,也顾不上礼数,急声道:
“掌门!不好了!后山剑壁……剑壁裂了!”
“什么?!”清风掌门猛地站起。
清岩也脸色大变:“剑壁乃祖师所留,千年不损,怎么会……”
“是真的!”年轻道士声音发颤,“刚才……刚才剑壁上那些字……突然发光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裂开了一道缝!”
清风掌门二话不说,身形一闪已出了殿门。清岩和青鱼道人紧随其后。
罗尘犹豫片刻,也跟了上去。
后山,一面百丈高的绝壁前。
绝壁表面光滑如镜,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和古字。最中央,正是那句“归墟不定,天下难安”。此刻,那句诗下方的石壁,真的裂开了一道缝——从上到下,笔直的一道,像被人用巨剑劈开。
裂缝深处,隐约有光透出。
清风掌门站在壁前,脸色铁青。他伸手触摸裂缝边缘,手指刚碰到,整面剑壁忽然震动起来!
“嗡——!”
剑鸣声从裂缝中传出,古老,苍凉,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悲怆。
紧接着,裂缝中的光越来越亮。光芒中,渐渐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——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光凝聚成的,悬在半空:
“三钥齐,归墟开。一线生机,在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后面的内容,似乎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。
所有人都愣在原地。
罗尘盯着那行字,心脏狂跳。
(一线生机……在什么?)
他忽然想起敖溟最后的话:幽冥殿真正的目标,是献祭整个世界,打开通往“上界”的血路。
如果献祭是“死路”。
那这“一线生机”……
又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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