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留在原地,没时间处理。
罗尘一行人施展身法,踩着残存的木桩和崖壁凸起的岩石,陆续跃过断裂的栈道。几个受伤的青城弟子被同门搀扶着,脸色因毒素而泛青,但都咬牙坚持着。
清岩长老给伤员喂了青城山的清心丹,暂时压制毒性。“这毒诡异,清心丹只能延缓,无法根除。”他脸色难看,“必须尽快找到唐门的人。”
罗尘点头,目光投向峡谷深处。越过这段险路,前方山林愈发茂密,空气中开始飘浮起淡淡的彩色雾气——那是蜀南特有的毒瘴,随着日照和湿气变化,颜色从粉紫渐变成幽绿。
“跟紧我。”青鱼道人走到队伍前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褐色药粉分给众人,“含在舌下,能抵七分瘴毒。记住,不管看见什么,别碰林子里任何东西——花、草、蘑菇,甚至石头。”
众人依言含了药粉,一股辛辣直冲脑门,但随即呼吸顺畅了许多。队伍再次启程,踏入那片被彩色瘴气笼罩的森林。
林子里静得可怕。
没有鸟兽虫鸣,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里。参天古木的枝桠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树皮上生着斑斓的苔藓和菌类,有些还在缓慢蠕动。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偶尔会陷下半只脚。
罗尘走在队伍中间,龙魂剑悬在腰间,剑身微微震动——它在预警。这里的毒瘴不仅仅是自然生成,还混杂着某种人为布置的阵法气息。
(唐门的手段。以整片山林为阵,毒瘴为障,难怪外人不敢擅入。)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。空地中央立着三根石柱,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,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石柱呈三角排列,中间的地面上有个凹陷的图案,像是一只蜘蛛。
“唐门的‘三毒柱’。”青鱼道人停下脚步,神色凝重,“这是进入唐门核心地界的第一道关卡。需要正确的解阵手法,否则会触发毒阵,金丹以下撑不过三息。”
清岩看向罗尘:“道友可有办法?”
罗尘没说话,走到石柱前仔细观察。符文很古老,有些甚至不是人族文字,而是某种虫蛇般的扭曲符号。他伸出手指,悬在距离石柱一寸处,能感受到细微的能量流动——三根石柱之间形成了个封闭的能量场,像一张无形的蛛网。
(不是硬闯的阵法。是“验身”阵。需要特定的血脉、功法或者信物才能通过。)
他想了想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个“夏”字。这是三年前唐夏给他的,说是唐门嫡系的身份令,关键时刻或许有用。
令牌刚拿出来,三根石柱同时震动!
中央地面上的蜘蛛图案亮起幽光,一道光束从图案中心射出,照在令牌上。令牌上的“夏”字泛起暗红光泽,与光束呼应。
几息之后,光束消失。石柱间的无形屏障悄然散去,露出后方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路。
“通过了?”清岩有些意外。
“暂时。”罗尘收起令牌,踏上石阶,“这阵法认的是唐夏的血脉气息。但唐夏是唐门叛逆,她的令牌能让我们通过,说明两件事。”
他边走边说:“第一,唐门内部的权限系统出了混乱,或者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后门。第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唐门现在的情况,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糟。”
队伍沿着石阶向上。越往上走,毒瘴越浓,彩色雾气几乎凝成实质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两旁开始出现人为痕迹:石壁上凿出的壁龛里摆着陶罐,罐口用蜡封着,但仍有丝丝黑气渗出;树枝上挂着风干的虫蛇尸体,被编成诡异的图案。
又走了两刻钟,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几点灯光。
是灯笼。
七八盏白纸灯笼挂在路旁的竹竿上,灯笼上写着黑色的“唐”字。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,不仅没让人觉得温暖,反而平添几分诡谲。
灯笼下站着两个人。
都穿着深紫色劲装,袖口和衣襟绣着银线蛛纹。两人一高一矮,高的那个抱臂而立,矮的那个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,铁胆碰撞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响。
“止步。”高个子开口,声音平板,“唐门地界,外人禁入。”
清岩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青城山清岩,携友来访,有要事求见唐门主。”
“门主不见客。”矮个子停下转铁胆,抬眼扫视众人,“尤其是……带着青城剑的人。”
气氛瞬间紧绷。
青城弟子们下意识握紧剑柄,清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蜀州皆知,青城与唐门素来不睦,但当面这么不给面子,还是少见。
罗尘按住清岩手臂,上前半步:“我们不是来挑事的。归墟之眼异动,幽冥殿重现,事关天下安危。唐门作为蜀南魁首,应当知情。”
听到“幽冥殿”三字,两个守卫眼神同时一凝。
高个子沉默片刻,道:“有何凭证?”
罗尘取出沐晚秋给的玉简,又指了指身后伤员:“一个时辰前,我们在峡谷遭遇幽冥殿死士伏击。他们身上有幽冥眼标记。”
两个守卫对视一眼,矮个子忽然甩手,两枚铁弹化作流光射向一名受伤的青城弟子!
“放肆!”清岩怒喝,拔剑欲挡。
但罗尘更快。
他伸手一抓,竟凌空将两枚铁胆捏在掌心。铁胆在他手里剧烈震动,表面泛起紫黑色的毒光,却无法挣脱。
“验毒可以。”罗尘看着矮个子,声音冷了下来,“但用活人试,过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五指一握。
“噗嗤——”
铁胆被生生捏碎,里面封存的紫黑色毒液溅出,却在接触到罗尘皮肤前,被一层灰金色光芒蒸发成青烟。
两个守卫脸色骤变。
徒手捏碎唐门的淬毒铁胆,还能毫发无伤——这实力,远超他们预估。
高个子深吸口气,态度软了些:“阁下实力高强,但我等奉命守关,不能擅放。若真有急事……可在此等候,我等禀报长老定夺。”
“等多久?”罗尘问。
“短则半日,长则三天。”
罗尘摇头:“等不了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。仅仅一步,周身气势陡然攀升,龙魂剑在鞘中发出低沉嗡鸣,灰金色的归墟之力若隐若现。
“我不是在请求。”他看着两个守卫,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幽冥殿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。每耽搁一刻,唐门就多一分危险。现在,带我去见能做主的人——或者,我自己进去找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两个守卫额头渗出冷汗。他们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。真要动起手,他们拦不住。
就在僵持时,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带他们进来吧。”
声音很轻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两个守卫如释重负,同时躬身:“是,三长老。”
雾气向两旁分开,露出一条更宽阔的道路。道路尽头,隐约可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,黑瓦白墙,飞檐翘角,在毒瘴中若隐若现。
唐门,到了。
罗尘收起气势,率先迈步。
清岩跟上,低声问:“刚才那声音……”
“金丹后期,至少。”罗尘说,“而且身上带着很重的陈毒,寿元将尽。”
“将死之人?”清岩皱眉。
“将死之人,往往最无畏。”罗尘望向雾气深处,眼神深邃,“也最危险。”
队伍沿着道路前行。
两旁开始出现更多的唐门弟子,都穿着紫衣,默默注视着这群外来者。眼神里有好奇,有警惕,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麻木。
罗尘注意到,这些弟子的袖口、衣襟处,或多或少都沾着些不同颜色的粉末——那是长期接触毒物留下的痕迹。但有几个人的痕迹格外新鲜,颜色也更深,像是最近频繁炼制某种烈性毒药。
(备战。唐门在秘密备战。)
他不动声色,继续前行。
终于,来到一座高大的门楼前。门楣上挂着牌匾,黑底金字:“蜀南唐门”。
牌匾下,站着一位灰衣老者。
老者很瘦,瘦得几乎皮包骨,脸上布满深褐色的斑点,那是常年试毒留下的“毒斑”。他拄着根蛇头拐杖,拐杖的蛇眼处嵌着两颗红宝石,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老朽唐三,唐门执法长老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和刚才一样苍老,“诸位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请。”
他侧身让路,门楼后是一片开阔的广场。广场上立着九根铜柱,每根铜柱上都盘绕着一条毒物雕像:蛇、蝎、蜈蚣、蜘蛛、蟾蜍、壁虎、蜈蚣……以及两种罗尘不认识的异种。
九毒柱。
唐门核心大阵的阵眼。
罗尘踏入广场的瞬间,感觉到九道阴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己——不是人,是那九根铜柱上的毒物雕像。它们仿佛活了过来,正在审视这个外来者。
唐三长老走到广场中央,转身,看着罗尘:
“罗尘道友,你刚才说,幽冥殿死士身上有幽冥眼标记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否……让老朽亲眼看看?”
罗尘顿了顿,点头。他让两名青城弟子将峡谷中带回的一具尸体抬上来——正是那个使鞭的黑衣人。
尸体放在广场青石板上。
唐三长老拄着拐杖走近,弯下腰,枯瘦的手指掀开尸体的眼皮。瞳孔已经扩散,但眼白处,那道灰色的闭眼印记依然清晰。
老者看了很久。
久到广场上的气氛再次凝固。
终于,他直起身,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里,有疲惫,有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“果然。”唐三长老看向罗尘,眼神复杂,“他们真的来了。”
“他们?”罗尘追问。
“幽冥殿的‘收毒人’。”唐三长老一字一句道,“三个月前开始,蜀南各地出现采药人失踪。我唐门暗中调查,发现所有失踪现场,都残留着这种阴冷气息。我们怀疑是幽冥殿所为,但一直找不到证据。”
他顿了顿:“直到十天前,本门禁地‘万毒窟’发生异动。看守弟子发现,窟中饲养的三条‘千年蝮’离奇死亡,尸体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毒性和精血。而现场留下的气息……和这些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。”
罗尘心头一凛。
抽干毒物精血?这手段,不像单纯的杀人取毒,更像是……某种献祭仪式的前奏。
“幽冥殿在收集剧毒之物?”清岩问。
“不止。”唐三长老摇头,“他们在收集‘极怨之毒’。那些采药人,都是被活生生炼成毒尸,抽取临死前的怨恨和恐惧,与剧毒融合,制成一种特殊的毒引。”
“毒应用来做什么?”
唐三长老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四个字:
“唤醒……人愿鼎。”
广场上,一片死寂。
罗尘忽然明白了。
人愿鼎,三钥之一。昊天宗掌握着它,但显然,光有鼎还不够——还需要特定的“引子”,才能发挥鼎的功效。
而唐门,天下毒术正宗,最擅长炼制各种奇毒。
也包括,以人命炼成的“极怨之毒”。
“所以幽冥殿的目标,从一开始就是唐门。”罗尘看着唐三长老,“他们要的,不是灭唐门,而是逼你们炼出那种毒引。”
“是。”唐三长老苦笑,“这三个月,唐门外围据点不断遭到袭击,弟子死伤数十。门主下令封闭山门,一是为了自保,二是……防止门中有人被逼急了,真的去炼那伤天害理的毒引。”
“有人被逼急了吗?”罗尘问得很直接。
唐三长老没回答。
但他的沉默,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就在这时,广场东侧忽然传来嘈杂声。几个唐门弟子慌慌张张跑过来,为首一人急声道:
“三长老!不好了!‘毒炼堂’那边打起来了!五长老和七长老带人围了炼药房,说……说要见门主,讨个说法!”
唐三长老脸色一变,看向罗尘:
“罗尘道友,你来的时机……真不巧。”
“或者说。”罗尘握紧龙魂剑,“正是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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