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炼堂在唐门建筑群的深处,背靠一座黑色山崖,崖壁上开凿出数十个洞窟,每个洞窟口都冒着不同颜色的烟气——那是炼制各种毒药的丹炉在日夜不熄地燃烧。
罗尘一行人赶到时,炼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两拨人正在对峙。
左边那拨,以一位紫袍老妪为首。老妪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根紫竹杖,杖头雕成蜈蚣状,百足狰狞。她身后站着二十多名唐门弟子,大多年纪偏大,神色肃穆——这是五长老唐秋月的人。
右边那拨,领头的是个矮胖中年,面皮白净,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,但眼睛里不时闪过毒蛇般的冷光。他身后的人相对年轻,不少人脸上带着焦躁和愤懑——这是七长老唐笑的人。
两拨人中间,站着一位黑衣中年人。他背对着罗尘,看不清面容,但身姿挺拔如松,周身气息凝而不发,显然修为不低。几名唐门弟子护在他身前,与两拨人对峙。
“门主!”唐三长老快步上前,走到黑衣中年人身侧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黑衣中年人——唐门门主唐啸天——缓缓转过身。
罗尘看清了他的脸。大约五十岁上下,五官端正,但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暗红色疤痕,像是被某种利爪所伤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一只是正常的黑色,另一只却是诡异的琥珀色,瞳孔竖立如蛇。
“五长老和七长老认为,封闭山门是懦弱之举。”唐啸天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“他们要求打开山门,主动出击,剿灭幽冥殿在蜀南的据点。”
“胡闹!”唐三长老怒道,“幽冥殿敢对唐门下手,必然有备而来!贸然出击,正中他们下怀!”
五长老唐秋月冷冷道:“三哥,封闭山门三个月,弟子死了三十七个,外围据点丢了八个。再封下去,唐门千年基业就要毁在我们手里了!”
“就是!”七长老唐笑接话,虽然笑着,语气却尖刻,“门主,我们知道你忌惮幽冥殿,但唐门不是吓大的。咱们用毒起家,什么时候怕过谁?与其在这儿等死,不如拼一把!”
“拼?”唐啸天那只琥珀色的眼睛扫过两人,“拿什么拼?幽冥殿的‘收毒人’至少是金丹中期,而且功法诡异,不惧寻常毒术。你们带人出去,是送死。”
“那也总比窝囊死强!”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喊道,“我爹就是死在外面的!连尸体都没找回来!”
这话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。两边弟子开始争吵,声音越来越大。
罗尘站在人群外围,静静观察。
(五长老唐秋月,老派,重脸面,觉得封闭山门丢了唐门威风。七长老唐笑,看似随和,实则野心不小,想借机揽权。至于门主唐啸天……)
罗尘看向唐啸天那只琥珀色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精神上的——一种明知道路艰难,却不得不走下去的疲惫。
很像清风掌门,但又有些不同。
“诸位。”
罗尘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场中一静。所有人都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。
唐啸天也看了过来,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:“这位是?”
“罗尘。”罗尘自报家门,“海外散修。三年前归墟之眼一战,与贵派弟子唐夏并肩作战过。”
“唐夏”二字一出,场中气氛明显变了。
有弟子露出惊讶,有长老皱眉,五长老唐秋月更是冷哼一声:“那个叛徒!”
“她不是叛徒。”罗尘平静地说,“她只是走了自己的路。”
“自己的路?”唐秋月冷笑,“背离宗门,私逃在外,还帮外人对抗昊天宗——这不是叛徒是什么?”
“那要看昊天宗做了什么。”罗尘看着唐秋月,“三年前,昊天宗与幽冥殿勾结,企图唤醒混沌核心,献祭整个世界。唐夏当时的选择,是站在天下苍生这边——这有错吗?”
这话说得重,唐秋月一时语塞。
七长老唐笑却笑眯眯接话:“小道友说得有道理。不过,这是唐门家事,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好。”
“如果这家事关系到天下存亡呢?”罗尘反问,“幽冥殿收集极怨之毒,是为了唤醒人愿鼎。人愿鼎是三钥之一,一旦被唤醒,加上龙魂晶和界心石,混沌核心就会被强行打开。到那时,不止唐门,整个天下都要遭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所有唐门弟子:“你们以为,封闭山门就能自保?等幽冥殿集齐三钥,打开混沌核心,蜀南这片深山,又能躲到哪儿去?”
弟子们沉默了。
唐啸天深深看了罗尘一眼,忽然问:“罗尘道友,你此次前来,是想联合唐门对抗幽冥殿?”
“是。”罗尘点头,“青城山已经答应结盟。清风掌门派清岩长老率三十精锐随我前来,现在就在外面。”
“青城山?”五长老唐秋月皱眉,“那群剑修靠得住?”
“至少比坐以待毙靠得住。”清岩走上前,拱手道,“唐门主,诸位长老。幽冥殿之祸,非一门一派能解。唯有联手,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唐啸天沉默良久。
他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罗尘、清岩、唐三长老等人身上一一扫过,最后,又看向对峙的两拨弟子。
“罗尘道友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说唐夏三年前与你并肩作战。她现在……在哪儿?”
这个问题,罗尘没法回答。
唐夏和凌风坠入归墟深处,生死不明,这件事他一直压在心底。
见他沉默,唐啸天似乎明白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但很快掩去。
“唐夏是唐门百年一遇的毒术天才。”唐啸天缓缓道,“她离开,是因为不认同门中一些做法。但她从未做过损害唐门的事——这一点,我比谁都清楚。”
他看向五长老和七长老:“你们要开山门,可以。但不是现在。等罗尘道友的计划确定,等我们与青城山达成协议,等有了把握——再动手。”
“门主!”七长老唐笑还想争辩。
“够了。”唐啸天打断他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泛起幽光,“我是门主。此事,就这么定了。”
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。
不是修为上的压制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——血脉?功法?罗尘说不清,但他能感觉到,场中所有唐门弟子,包括五长老和七长老,都在那股威压下微微低头。
那是唐门门主的权威,源自某种古老的传承。
“罗尘道友,请随我来。”唐啸天转身,走向毒炼堂深处,“关于人愿鼎和极怨之毒,有些事,需要单独谈。”
罗尘点头跟上。
清岩和青鱼道人想跟,被唐三长老拦住:“门主既然说单独谈,就请二位在此稍候。放心,唐门不会对客人不利。”
话虽如此,清岩还是皱眉。罗尘对他摇摇头,示意无妨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进毒炼堂的主殿。
殿内很空旷,中央摆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鼎,鼎身刻满了毒虫图案。四周墙壁上是密密麻麻的药柜,每个抽屉都贴着标签,写着各种毒物名称。
唐啸天走到大殿深处,在一面墙壁前停下。他伸手按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,砖石凹陷,墙壁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“请。”唐啸天率先走下去。
阶梯很长,盘旋向下,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,发出惨白的光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阴冷,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——那是多种剧毒混合后的气味。
走了约莫百级台阶,终于到底。
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空间的中央,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水池。池水是墨绿色的,粘稠如浆,表面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,气泡炸开时散出彩色烟雾。
池边立着九根石柱,和外面广场上的九毒柱一模一样,只是小了一号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水池正上方悬浮的东西。
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三足小鼎,通体暗金色,鼎身布满细密的裂纹,裂纹中透出忽明忽暗的红光。小鼎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有一缕墨绿色的毒气从池中被抽出,融入鼎身。
鼎口处,隐约能看见一道虚影——是个蜷缩的人形,在痛苦地挣扎。
“这就是人愿鼎的‘子鼎’。”唐啸天看着那尊小鼎,声音沙哑,“或者说,是仿制品。真正的母鼎在昊天宗手里,但三百年前,唐门一位先祖用秘法炼制了这尊子鼎,能与母鼎产生感应,也能借用母鼎的部分力量。”
罗尘盯着那道人形虚影:“这是……”
“一个采药人的魂魄。”唐啸天说,“被炼成毒引后,魂魄囚禁在鼎中,成为唤醒母鼎的‘引灵’。这样的魂魄,需要九个。”
他顿了顿:“幽冥殿已经收集了八个。还差最后一个——必须是修为至少筑基,且心怀极度怨恨的毒修之魂。”
罗尘心头一凛。
毒修之魂。唐门最不缺的就是毒修。
“他们的目标,是唐门中的某个人?”罗尘问。
“或者,某几个人。”唐啸天苦笑,“这三个月,门中已有三位擅长炼制怨毒的长老‘意外’身亡。尸体我都检查过,魂魄被抽走了,手法很隐蔽,但瞒不过我这只‘毒眼’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琥珀色的眼睛:“这是修炼《万毒真经》到第七层后才会出现的‘毒眼’,能看见毒气的流动,也能看见魂魄的痕迹。那三位长老,死前都接触过同一种阴冷气息——和你在峡谷遇到的那些死士一样。”
“所以你才坚决封闭山门。”罗尘明白了,“不是为了怕,是为了保护剩下的人。”
“保护?”唐啸天摇头,“我只是在拖延时间。幽冥殿想要第九个魂魄,必须是最优质的——修为够高,怨念够深。而符合条件的人,唐门内不超过五个。”
他看向罗尘:“其中包括我,包括唐三,包括五长老和七长老。还有一位……在禁地闭关的大长老。”
“大长老?”
“唐门的定海神针,唯一的元婴修士。”唐啸天说,“但他三十年前练功出岔,身中奇毒,一直在‘万毒窟’深处闭关疗伤,轻易不出。幽冥殿应该不敢动他,所以目标就是我们四个中的一个。”
罗尘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青城山剑壁上那句话:“持剑者当舍身”。
难道舍身的不是他,而是唐啸天?
“罗尘道友。”唐啸天忽然转身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,“你说要联合唐门对抗幽冥殿。我可以答应你,甚至可以调动唐门全部力量助你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唐啸天一字一句道,“如果到最后,必须牺牲一个人来阻止幽冥殿——那个人,由我来当。”
罗尘怔住。
“我不是在逞英雄。”唐啸天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,“唐夏离开后,我就一直在想,我这个门主做得合不合格。为了宗门利益,我默许了许多事,也逼走了许多人。现在,是时候赎罪了。”
他看向那尊悬浮的子鼎,声音低了下去:“况且,第九个魂魄……其实幽冥殿已经拿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唐啸天伸出手,指向子鼎。鼎口那道人形虚影,在惨白的光线下,面容逐渐清晰。
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五官端正,眉眼间和唐啸天有七分相似。
罗尘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弟弟。”唐啸天闭上眼睛,“唐门上任门主,唐啸云。三十年前,他为了给大长老寻解毒灵药,闯入归墟之眼外围,中了归墟死气。回来后神智混乱,时而清醒时而癫狂。三年前,他在一次癫狂发作时……杀了自己的妻儿,然后自尽。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:“我一直以为他是病发失控。直到三个月前,我用毒眼检查子鼎,才发现他的魂魄被囚禁在这里——原来当年他去归墟之眼,根本不是找药,而是被幽冥殿蛊惑,自愿献出魂魄,换取所谓的‘解毒秘法’。”
自愿献魂。
罗尘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所以,第九个魂魄早就齐了。”唐啸天睁开眼,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幽冥殿之所以还要对唐门下手,不是为了凑数,是为了……逼我亲手启动子鼎,用唐门弟子的血和魂,彻底唤醒母鼎。”
他看向罗尘,眼神绝望而坚定:
“他们想让我成为罪人。但我不可能答应。所以罗尘,帮我——帮唐门。在幽冥殿彻底撕破脸前,找到母鼎,毁了它。”
地下空间里,只有池水冒泡的“咕嘟”声。
罗尘看着唐啸天,看着这个背负了太多秘密和罪孽的门主,许久,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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