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空间出来时，外面的对峙已经散了。
五长老和七长老的人各自退去，但空气中那股紧绷感并没有消失。唐三长老等在殿外，见二人出来，立刻迎上。
“门主，七长老刚才传话，说他手下有弟子在外围据点发现了幽冥殿活动的痕迹，请求带人前去查探。”唐三低声道，“五长老那边也有人请战，说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唐啸天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：“不准。告诉他们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离开山门范围。”
“可这样下去，弟子们的情绪……”唐三欲言又止。
“压着。”唐啸天语气坚决，“压不住也得压。现在出去，就是送死。”
罗尘在一旁听着，忽然开口：“唐门主，一直压着不是办法。幽冥殿既然想逼你动手，你越是不动，他们越会用更激烈的手段。”
唐啸天看向他：“道友的意思是？”
“给他们一个‘机会’。”罗尘说，“但不是真的机会。”
他详细说了计划。唐三长老听完，脸色微变：“这太冒险了！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罗尘摇头，“幽冥殿的目标是逼唐门启动子鼎，所以他们暂时不会对唐门下死手——他们要的是活着的、充满怨恨的毒修，不是尸体。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唐啸天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就按罗尘道友说的办。三弟，你去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唐三长老深深看了罗尘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等人走了，唐啸天才问：“罗尘道友，你刚才说的计划里，需要一位金丹修士当诱饵。你打算让谁去？”
“我。”罗尘说。
唐啸天一愣：“你？可你是客人，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我最合适。”罗尘笑了笑，“幽冥殿知道我来了唐门，他们一定会盯着我。我主动出去‘查探’，他们不会怀疑这是个陷阱。毕竟，在他们眼里，我是个喜欢冒险的‘热血青年’，不是吗？”
这话带着自嘲，唐啸天却笑不出来。
他看着罗尘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：“罗尘，你没必要为唐门做到这一步。”
“我不是为了唐门。”罗尘望向殿外，天色渐暗，唐门建筑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，“我是为了两个月后的七星连珠之夜。唐门不能乱，人愿鼎不能醒——这是大局。”
大局。
两个字，重如山。
唐啸天不再劝，只是郑重拱手：“唐门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记着就行。”罗尘摆摆手，“等我回来，再谈怎么还。”
计划定在次日清晨。
当晚，罗尘住在唐门客院。清岩和青鱼道人同住一院，三人聚在罗尘房中商议。
“太冒险了。”清岩皱眉，“你一个人出去当诱饵，万一幽冥殿派金丹后期甚至元婴出手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罗尘分析，“幽冥殿现在的主要精力在收集毒引和寻找界心石上，不会为了我一个‘意外因素’动用高端战力。而且，他们需要活捉毒修——对付我，派两个金丹中期足够了。”
“两个金丹中期也不可小觑。”青鱼道人捻着胡须，“你虽然有归墟之力，但毕竟刚入金丹后期，境界还不稳。”
“所以需要你们配合。”罗尘摊开一张唐门周边地形图，“明天我会去这个山谷——唐三长老说，这里最近常有异常毒气波动，很可能是幽冥殿的一个临时据点。你们带人埋伏在山谷两侧，等我信号。”
他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：“清岩前辈带青城弟子埋伏在东侧，青鱼前辈带唐门的人埋伏在西侧。记住，不要急着出手，等幽冥殿的人全部现身，再一网打尽。”
“你想抓活的？”清岩问。
“至少留一个活口。”罗尘点头，“我们需要知道幽冥殿的具体计划，还有母鼎的位置。”
清岩和青鱼道人对视一眼，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忧虑。计划听起来可行，但实战中变数太多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都可能满盘皆输。
但眼下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清岩最终点头，“罗尘，你自己千万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罗尘笑了笑，“我命硬。”
夜渐深。
清岩和青鱼道人各自回房准备。罗尘独自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色。
唐门的月亮似乎也带着毒气，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晕。远处，毒炼堂的方向仍有烟气升腾，那是炼毒炉日夜不熄的证明。
（命硬……这话说得自己都快信了。）
罗尘自嘲地摇摇头。他摸出怀里的龙魂晶，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，内部那条小龙虚影缓缓游动。
三年前，他从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，变成如今肩负天下安危的“守望者”候选人。这条路越走越窄，身边的人越来越少——凌风、唐夏生死未卜，摆渡人夫妇镇守墟城，沐晴在海外召集旧部……
（如果当年没觉醒能力，没遇见他们，我现在会在哪儿？）
可能还在那个海滨小城，过着平凡的日子，为柴米油盐发愁，为明天的生计奔波。不会知道归墟之眼，不会知道幽冥殿，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正在滑向深渊。
那样，或许更轻松。
但……
他握紧龙魂晶。
（但那样的话，就遇不见沐晴，遇不见凌风、唐夏，遇不见摆渡人和沐晚秋。不会知道，这世上还有人为了一句承诺守三百年，还有人为了一丝希望堕入深渊，还有人明明可以独善其身，却偏要往火坑里跳。）
这大概就是“守望者”的宿命。
不是被选中，而是自己选择跳进这个旋涡，然后再也出不来。
正想着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。
罗尘眼神一凛，身形瞬间从窗前消失，隐入房间角落的阴影中。
“吱呀——”
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一道黑影如烟般飘入，落地无声。
来人穿着夜行衣，蒙面，但身形娇小，显然是个女子。她在房中扫视一圈，目光落在罗尘刚才坐的位置——茶杯还温着。
“罗尘道友，不必躲了。”女子开口，声音刻意压低，但还是能听出原本的清脆，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罗尘从阴影中走出，龙魂剑已在手中：“你是谁？”
女子拉下面巾。
月光下，露出一张清秀的脸，大约二十出头，眉眼间带着唐门弟子特有的锐利，但眼神清澈，没有那种长期接触毒物的浑浊。
“唐门内门弟子，唐雨柔。”女子自报家门，“唐三长老是我的祖父。”
罗尘没有放松警惕：“深夜来访，何事？”
“祖父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唐雨柔压低声音，“明天的计划，可能有变。”
“什么变数？”
“七长老唐笑……”唐雨柔顿了顿，似乎有些犹豫，“他可能和幽冥殿有联系。”
罗尘心头一凛：“证据？”
“我没有直接证据。”唐雨柔摇头，“但最近三个月，七长老经常深夜独自离开山门，去后山的‘落魂涧’。那里毒瘴最浓，平时根本没人去。我偷偷跟过一次，看见他在涧底见了一个黑衣人——那人身上的气息，和你今天带来的死士很像。”
落魂涧。黑衣人。
罗尘记下这两个关键词。
“还有。”唐雨柔继续说，“今天下午你和门主去地下空间后，七长老去找了五长老。我在门外偷听，听见他说……‘时机快到了，不能再等’。”
时机快到了。
是指幽冥殿的逼迫要升级了？还是指……唐啸天快要撑不住了？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罗尘看着唐雨柔，“你不怕被七长老发现？”
“怕。”唐雨柔坦然承认，“但更怕唐门毁在某些人手里。祖父说，你是唯一可能改变局面的人。所以，我信你。”
信。
又是一个把希望押在他身上的人。
罗尘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点头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你先回去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你明天……”
“计划照旧。”罗尘说，“但我会多留个心眼。”
唐雨柔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重新蒙上面巾，如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窗户关上，房间恢复安静。
罗尘坐回桌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唐笑是内鬼？或者，他想借幽冥殿的力量扳倒唐啸天，自己当门主？
都有可能。
但无论如何，明天的行动必须进行。不仅要引出幽冥殿的人，还要趁机验证唐笑是否真的有问题。
（如果他是内鬼，明天一定会有所动作。）
罗尘闭上眼，开始调息。
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。
罗尘独自一人离开唐门山门，按照计划前往那个有毒气波动的山谷。清岩和青鱼道人各带一队人马，从另外两个方向悄悄出发，提前进入埋伏位置。
山谷距离唐门约三十里，藏在一片密林深处。罗尘御剑低空飞行，刻意放慢速度，给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足够的时间跟踪。
飞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两座夹峙的山峰，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——那就是山谷入口。
谷口弥漫着彩色的毒瘴，比唐门周围的更浓，颜色也更诡异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。
罗尘在谷口落下，收起龙魂剑，改用步行。
踏入毒瘴的瞬间，他感觉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——这毒瘴的腐蚀性极强，若非他体内有归墟之力护体，普通金丹修士在这里撑不过一炷香。
（果然有问题。天然毒瘴不会这么烈。）
他放慢脚步，神识如网般铺开，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。
山谷很深，两侧是陡峭的崖壁，崖壁上长满了颜色妖艳的藤蔓和菌类。地面是湿滑的苔藓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偶尔会踩到不知名动物的骨骸，早已被毒气腐蚀得千疮百孔。
走了约百丈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。
空地上，赫然立着三根石柱——和唐门外的三毒柱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尺寸小了一半，柱身的符文也有些许不同。
石柱中间，蹲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罗尘，穿着唐门常见的紫衣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似乎在哭泣。
罗尘停下脚步。
（陷阱。太明显了。）
他没有贸然上前，而是朗声道：“前面的朋友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那人没有回头，哭声却停了。然后，缓缓站起，转身。
一张惨白如纸的脸，眼睛是两个血窟窿，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。
“罗尘……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嘶哑难辨，“等你……好久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那人的身体突然爆开！
不是血肉爆炸，而是化作漫天紫黑色的毒雾，瞬间将整个开阔地笼罩！
与此同时，三根石柱同时亮起，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光罩，将罗尘困在中心！
毒雾触碰到光罩内壁，不但没有散去，反而开始凝结，化作无数条细小的毒蛇，从四面八方扑向罗尘！
“就这？”
罗尘冷笑，龙魂剑出鞘！
金光乍现，剑气如潮，瞬间将扑来的毒蛇绞碎。但他立刻发现不对——那些被绞碎的毒蛇并没有消失，而是重新化作毒雾，再次凝结，生生不息！
（阵法加持的毒阵。毒雾不散，攻击不止。）
他不再浪费剑气，转而运转归墟之力。灰金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，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。
毒雾触碰到光膜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被迅速消融。但消融的速度，赶不上毒雾再生的速度。
光罩之外，传来阴冷的笑声：
“归墟之力？果然名不虚传。可惜，这‘三绝毒阵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——毒雾中含有归墟死气的变种，你的力量，消融不了多少。”
声音来自三个方向。
罗尘凝神看去，毒雾深处，隐约显现出三道身影，分别站在三根石柱顶端。
都穿着黑袍，戴着鬼脸面具。
中间那人继续道：“罗尘，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，束手就擒，跟我们回幽冥殿。殿主对你很感兴趣。第二……死在这里。”
罗尘握紧龙魂剑，笑了：
“我选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把你们全宰了，然后去端了幽冥殿的老巢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一步踏出！
不是冲向任何一人，而是冲向地面——龙魂剑狠狠刺入脚下的土地！
“轰——！”
大地震颤，三根石柱同时摇晃！阵法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！
就是现在！
罗尘身形如电，直扑左侧石柱上的黑袍人！
那人显然没料到罗尘能撼动阵法，仓促间抬手，掌心喷出一股黑烟。但罗尘不闪不避，龙魂剑劈开黑烟，剑锋直取对方咽喉！
“噗嗤——”
鲜血飞溅。
一颗戴着鬼脸面具的头颅高高飞起。
阵破一角！
毒雾开始消散，光罩也变得黯淡。
另外两个黑袍人又惊又怒，同时出手！一人甩出漫天毒针，一人双手结印，召唤出三条由毒雾凝聚的巨蟒！
罗尘看也不看毒针，归墟之力护体，硬扛着冲过去。龙魂剑金光大盛，一剑斩断三条毒蟒，余势不减，将第二个黑袍人连人带石柱劈成两半！
只剩最后一个了。
那人站在中间的石柱上，身体微微发抖。他忽然摘下面具，露出一张罗尘意想不到的脸——
是唐笑。
七长老唐笑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罗尘停下脚步，剑指对方，“为什么？”
唐笑笑了，笑容扭曲：“为什么？因为唐啸天不配当门主！因为他害死了我大哥唐啸云！因为他要把唐门带向灭亡！”
“所以你投靠幽冥殿？”
“投靠？不。”唐笑摇头，“是合作。幽冥殿答应我，事成之后，让我当唐门门主，并且……帮我复活大哥。”
复活？
罗尘心头一震。唐啸云的魂魄明明被囚禁在子鼎里，成了毒引的一部分，怎么可能复活？
除非……
“除非用更多的魂魄，更强的怨毒，强行逆转子鼎的炼化过程。”唐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，“只要集齐九十九个毒修之魂，就能把大哥的魂魄‘挤’出来，重塑肉身！唐门最不缺的就是毒修，牺牲一些弟子算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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