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血浆。
唐笑捏碎令牌后，那十几道阴冷气息非但没有立刻扑上来，反而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，围着罗尘缓缓游走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毒雾重新凝聚，颜色比之前更深，近乎墨黑，粘在皮肤上滋滋作响——归墟之力撑起的光膜，正在被快速腐蚀。
（十二个……都是金丹初期到中期。幽冥殿为了抓我，还真舍得下本钱。）
罗尘握紧龙魂剑，剑身的金光在毒雾中显得黯淡。他扫了眼四周，清岩和青鱼道人那边的战斗声越来越激烈，还夹杂着弟子的惨呼。显然，埋伏在外围的人也被缠住了，短时间内指望不上支援。
“罗尘，最后问你一次。”唐笑站在中间石柱的残骸上，那张平日里笑眯眯的脸此刻扭曲如恶鬼，“归顺，还是死？”
罗尘没理他，反而看向围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袍人。他们站位的角度很讲究，正好封住了三毒阵残留的阵眼——虽然阵法被破，但根基还在，若能重新激活，威力会倍增。
（得先破阵眼，否则耗下去必死无疑。）
念头刚起，他动了。
不是冲向唐笑，也不是突围，而是身形一矮，龙魂剑横扫地面！
“轰！”
剑气贴着地面炸开，卷起碎石和毒泥，瞬间遮蔽了视线。几乎同时，罗尘脚踏禹步——这是敖广记忆里的一种龙族身法，步法诡谲，一步踏出，人已出现在左侧阵眼前。
守在那里的黑袍人反应极快，双手一合，掌心喷出两股紫黑色毒火！火焰温度不高，但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白烟。
罗尘不闪不避，左手并指成剑，指尖灰金色光芒凝聚如针，直刺毒火中心！
“破！”
毒火被针尖般的归墟之力刺穿、撕裂、消融！黑袍人瞳孔骤缩，想退已经晚了——龙魂剑的剑尖，从他胸口透出，带出一蓬黑血。
尸体倒下时，罗尘已抽剑转身，迎上从背后袭来的四道攻击。
毒针、毒雾、毒焰、毒刃。
四种攻击，四个方向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显然这些“收毒人”常年一起行动，默契十足。
（躲不开了。）
罗尘心一横，归墟之力全部灌注后背，硬扛！
“噗噗噗噗——！”
毒针钉在光膜上，毒雾侵蚀，毒焰灼烧，毒刃劈砍！光膜剧烈颤抖，表面出现裂纹，但终究没破。借着这股冲击力，罗尘前冲的速度反而更快，一剑斩向第二个阵眼！
守阵眼的黑袍人是个矮个子，见同伴身死，罗尘冲来，竟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个黑色葫芦，拔开塞子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无数细小的黑虫从葫芦口涌出，每一只都长着透明的翅膀和尖锐的口器，虫群在空中汇成一片黑云，扑向罗尘！
蛊虫！
而且是专门啃食真气和魂魄的“噬魂蛊”！
（麻烦。）
罗尘变招，龙魂剑改斩为旋，剑气如龙卷风般扫出，将虫群绞碎大半。但仍有几十只突破剑气，叮在他身上，口器刺破皮肤，疯狂吸食血液和真气。
剧痛传来，同时还有一股阴寒之气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。
（毒蛊双修……幽冥殿的手段还真杂。）
罗尘闷哼一声，归墟之力在体内爆发，将所有蛊虫震碎。但就这么一耽搁，另外八个黑袍人已经围了上来，加上唐笑，九个人将他困在中心。
“你跑不掉了。”唐笑阴笑，“噬魂蛊的毒已经进了你的经脉，半个时辰内不解，真气会慢慢消散，魂魄也会受损——到时候，你想死都难。”
罗尘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，确实，那里已经发黑，并且黑色正沿着血管向上蔓延。
但他笑了。
“唐笑，你知道吗？”他忽然说，“我体内，除了归墟之力，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龙血。”罗尘抬起手臂，伤口处的黑色开始消退，不是被驱散，而是被某种更霸道的力量吞噬、转化，“纯正的，上古金龙之血。你这点蛊毒……还不够它塞牙缝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手臂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！不是简单的愈合，而是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金色龙鳞虚影，一闪而逝。
敖广残魂彻底融合后带来的好处之一——龙血自带净化万毒的特性，虽然不能完全免疫，但足以压制大部分毒素。
唐笑脸色一变。
其他黑袍人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劲，同时出手！九道攻击汇成一片死亡之网，罩向罗尘！
这一次，罗尘没硬扛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，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，有一式剑法缓缓浮现——不是敖广的，也不是古骸的，而是摆渡人的。
摆渡人撑了三百年鬼船，在迷雾海上见过无数诡异景象，也悟出了一套“渡厄剑法”。剑意不在于杀，在于“渡”——渡己，也渡人。
当然，渡不了的时候，也可以渡你去死。
罗尘睁眼，龙魂剑起。
剑势很慢，慢得像是老船夫在摇橹，一圈，一圈。但剑尖划过的轨迹，却带起一层淡蓝色的水汽——那是摆渡人三百年积累的“忘川水意”，专克阴邪。
九道攻击撞入水汽中，像石子投入深潭，只激起一圈涟漪，便消失无踪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剑法？！”一个黑袍人失声叫道。
罗尘没回答，剑势一转。
慢剑忽然变快！
快如鬼船穿雾，疾如夜渡忘川！剑光不再是金色，而是变成了幽蓝色，每一剑都带着凄冷的呜咽声，像是三百年孤寂的倾诉。
“噗！噗！噗！”
三个黑袍人喉咙溅血，倒地时眼中还带着茫然——他们根本没看清剑是怎么来的。
剩下六人大骇，想退，却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已被淡蓝色水汽笼罩，如陷泥潭，动作慢了不止一倍！
“第二个阵眼。”罗尘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。
龙魂剑刺入第二个阵眼所在的地面。
“咔嚓——”
石柱残骸彻底碎裂，阵眼破！
毒雾开始急剧消散，阳光重新照进山谷。
唐笑见势不妙，转身就想跑。但他刚迈出一步，一柄剑就抵在了他后心。
是罗尘。
“七长老，去哪儿？”罗尘问得很平静。
唐笑僵住，缓缓转身，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罗……罗尘道友，误会，都是误会！我也是被幽冥殿逼的！他们抓了我女儿，我不得不……”
“你女儿三年前就病死了。”罗尘打断他，“唐三长老告诉我的。你还用她的尸体炼过‘子母毒’，想复活她，但失败了。”
唐笑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那层虚伪的假面剥落后，露出的是一张彻底癫狂的脸。
“是……是又怎么样！”他嘶吼，“凭什么我女儿就得死？凭什么唐啸云就能有机会复活？我不服！我要我女儿活过来！哪怕用整个唐门陪葬，我也要她活过来！”
疯了。
彻底疯了。
罗尘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。
（为了一个执念，背叛宗门，害死同门，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……值得吗？）
他不知道答案。
剑往前递了一寸，刺破皮肤。
“唐笑，你女儿已经死了。魂飞魄散，连轮回都入不了。”罗尘说，“你做的这一切，除了让她死后不得安宁，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唐笑双眼赤红，“幽冥殿说了，只要集齐九十九个毒修之魂，就能逆转阴阳！他们能复活唐啸云，就一定能复活我女儿！”
“那你看清楚了。”
罗尘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——沐晚秋刻录的，里面有一段关于“魂炼之术”的真相。他催动真气，玉简投射出一幅画面：
黑暗的空间里，九个人形虚影被锁链捆着，悬在一尊大鼎上方。鼎口喷出黑火，灼烧着那些魂魄，虚影在痛苦中扭曲、哀嚎，最后一点点融化，汇入鼎中。
而鼎底，另一个虚影正在缓缓成形——正是唐啸云。
但那个新成形的魂魄，眼神空洞，表情麻木，没有丝毫生机，就像一具精致的傀儡。
“这叫‘复活’？”罗尘冷笑，“这叫炼魂成儡！魂魄的记忆、情感、意识全被抹去，只剩下一具空壳！就算‘活’过来，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！”
唐笑呆呆地看着画面，嘴唇哆嗦：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他们答应我的……”
“他们骗你的。”罗尘收剑，不是要放过他，而是觉得杀一个疯子，有点脏手，“就像他们骗唐啸云一样。幽冥殿要的从来不是帮谁复活，他们要的是足够强大的‘怨毒之魂’，来唤醒人愿鼎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你女儿若真被炼成毒引，下场只会比这更惨——永世囚禁在鼎中，承受无尽的痛苦，成为唤醒混沌核心的养料。”
唐笑瘫坐在地上，眼神涣散，嘴里喃喃念着女儿的名字。
围在四周的六个黑袍人见势不妙，互相使了个眼色，同时暴退！他们分工明确，三人扑向唐笑，显然想灭口；三人则冲向山谷出口，要逃。
罗尘怎么可能让他们走。
龙魂剑脱手飞出，化作一道金光，瞬间贯穿三个逃跑者的后心。同时他身形一闪，挡在唐笑面前，归墟之力爆发，将扑来的三人震飞！
“留活口！”他喝道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三个黑袍人倒地后，身体迅速干瘪、发黑，几息间就化作了三滩黑水——显然是体内早就种下了自毁的禁制，一旦被擒，立刻身亡。
连尸体都不留。
幽冥殿的谨慎，超乎想象。
罗尘皱眉，回头看向唐笑。
唐笑还坐在地上，但眼神已经变了。那股癫狂褪去后，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……悔恨。
“我……我都做了什么……”他捂着脸，肩膀颤抖，“三十七个弟子……三十七个……都是我透露的行踪……是我害死了他们……”
罗尘沉默。
早知如此，何必当初。
但现在说这些，没意义了。
山谷两侧的战斗声渐渐平息。清岩和青鱼道人带人冲了进来，两人身上都挂了彩，但伤势不重。青城弟子和唐门弟子跟在后面，大概折了五六人，好在主力还在。
“罗尘，你没事吧？”清岩快步上前，看到罗尘手臂上残留的黑色痕迹，脸色一变，“中毒了？”
“解了。”罗尘摇头，看向青鱼道人，“前辈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宰了八个，跑了两个。”青鱼道人脸色难看，“跑的那两个用了血遁术，追不上。不过从尸体上看，确实都是幽冥殿的‘收毒人’，身上搜出了不少唐门弟子的遗物。”
他扔过来几样东西：发簪、玉佩、刀鞘，都是唐门制式。
唐笑看到那些东西，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清岩看向唐笑，眼中闪过杀意：“这叛徒怎么处置？”
罗尘没说话，看向山谷入口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。
为首的，是唐啸天。
他独自一人，没带护卫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，走到唐笑面前，停下。
兄弟俩对视。
一个站着，一个坐着。
一个眼中是痛心，一个眼中是悔恨。
许久，唐啸天开口，声音沙哑：
“为什么？”
唐笑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，只是眼泪滚了下来。
“我问你，为什么！”唐啸天忽然暴吼，一脚踹在唐笑胸口！
“砰！”
唐笑被踹得滚出去好几圈，咳出血，却不敢反抗，只是趴在地上，哭得像条狗。
“大哥是你亲大哥！唐门是你从小长大的家！那些弟子，叫你七长老，敬你信你！你怎么下得去手？！”唐啸天浑身发抖，那只正常的眼睛也红了，“我爹死得早，是大哥一手把我带大！你虽然不是亲兄弟，但大哥待你如手足！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？！”
唐笑只是哭，不停地磕头，额头磕出血，混着泥土和眼泪，糊了一脸。
罗尘别过脸，没再看。
清岩和青鱼道人也沉默。这是唐门的家事，他们不好插手。
许久，唐啸天喘着粗气停下来。他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唐笑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唐三。”他唤道。
唐三长老从人群中走出，躬身：“门主。”
“按门规，残害同门，勾结外敌，该当何罪？”
“……废去修为，毒窟囚禁，终生不得出。”
唐啸天闭上眼，挥挥手：“带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唐三长老示意两个弟子上前，架起瘫软的唐笑，往山谷外拖。
经过罗尘身边时，唐笑忽然抬头，嘶声道：“罗尘……小心……幽冥殿在唐门……不止我一个……还……还有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他身体猛地一僵，眼中闪过一道灰光，然后头一歪，没了气息。
死了。
和那些黑袍人一样，体内禁制触发，瞬间毙命。
唐三长老检查后，沉声道：“是‘锁魂咒’，金丹期以上的幽冥殿核心成员才会被种下。一旦想说秘密，咒法自动触发，魂飞魄散。”
唐啸天站在原地，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。
许久，他转身，对罗尘拱手：
“罗尘道友，唐门……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罗尘摇头：“门主节哀。”
“哀？”唐啸天苦笑，“我现在连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唐笑死了，线索断了，但幽冥殿的暗子还在唐门……接下来，该怎么办？”
罗尘看向山谷深处。
那里，毒雾散尽后，露出一个隐蔽的山洞入口。洞口有人工开凿的痕迹，还有残留的阴冷气息。
“既然来了，总得看看他们在这儿搞什么。”他说。
一行人走向山洞。
洞口很窄，仅容一人通过。里面黑漆漆的，散发着浓郁的甜腥味。清岩取出照明珠，光芒照进去的瞬间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——
山洞里，密密麻麻堆满了尸体。
都是采药人的打扮，粗略数去，不下五十具。尸体干瘪，面色青黑，但诡异的是，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微笑。
而在尸体堆的中央，摆着一个祭坛。
坛上放着一尊黑色小鼎，鼎口冒着丝丝黑气。
鼎旁，躺着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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