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死寂得可怕。
照明珠的白光在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，那些尸体脸上的微笑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诡异。甜腥味混合着尸臭，冲得人头晕。
唐三长老快步上前，检查五长老唐秋月的尸体。他翻开眼皮，又探了探心脉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刚死不到一个时辰。”他沉声道，“心脉被震碎，一击毙命。但奇怪的是……体内没有中毒迹象，也没有挣扎的痕迹。”
“没有挣扎？”清岩皱眉，“五长老是金丹中期，就算被偷袭，也不该毫无反抗之力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青鱼道人捻着胡须，“杀她的人，是她毫无防备的熟人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。
唐啸天站在洞口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五长老的尸体，脸上的疤痕在跳动。他没说话，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，让洞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度。
罗尘没参与讨论。他走到祭坛前，仔细观察那尊黑色小鼎。
鼎很小，只有巴掌大，三足，鼎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——不是唐门常见的毒虫图案，而是一种扭曲如蛇的文字。罗尘认得这种文字，在墟城的镇海碑上见过类似的，是上古时期“守碑人”一脉用的密文。
鼎口冒出的黑气，仔细看不是气，而是一缕缕极细的黑色丝线，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。罗尘伸手想去碰，被青鱼道人喝止：
“别动！那是‘怨魂丝’！沾上一点，魂魄就会被缠住，慢慢被抽干！”
罗尘收手，改用归墟之力包裹手指，隔空探查。黑丝察觉到外来力量，立刻如毒蛇般扑来，但撞上灰金色光膜后，发出“滋滋”的烧灼声，迅速缩回鼎中。
（这鼎……在吸收山洞里的怨气。）
他看向周围的尸体。五十多具采药人，死前都带着诡异的微笑——这不合常理。除非他们的死不是痛苦，而是某种……解脱？
“罗尘道友，你看这里。”唐三长老忽然叫道。
他指着五长老尸体的右手。那只手紧握成拳，指缝里露出一角布料。唐三长老小心掰开手指，取出一块撕下来的紫色衣襟——唐门长老服的颜色。
布料上，用血写着一个字：
“禁”。
禁？
罗尘皱眉。禁地？禁术？还是……禁制？
他忽然想起唐啸天之前说的：唐门大长老在禁地“万毒窟”闭关疗伤，三十年前中了奇毒，一直未愈。
“门主。”罗尘看向唐啸天，“万毒窟里，除了大长老，还有谁在？”
唐啸天回过神，思索片刻：“有三个亲传弟子轮流看守，还有……五长老每月会进去一次，给大长老送压制毒性的丹药。”
每月一次。
今天是什么日子？
罗尘看向唐三长老。唐三会意，掐指算了算，脸色一变：“今天是十五……正是五长老进窟送药的日子！”
也就是说，五长老本该在万毒窟，却死在了这里。
“她可能是发现了什么，想出来报信，却被灭口。”清岩分析道，“临死前撕下凶手的衣襟，写下线索。”
“但‘禁’字是什么意思？”青鱼道人问，“指万毒窟是禁地？还是说……凶手和禁地有关？”
罗尘没回答。他盯着那块布料，忽然问：“唐三长老，五长老的修为，在唐门排第几？”
“第四。”唐三不假思索，“门主第一，大长老第二，我第三，她第四。”
“那能一击毙命杀她，还不让她有机会反抗的人，唐门有几个？”
唐三脸色变了。
唐啸天也听懂了罗尘的意思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眯起：“除了我和大长老，没人能做到。但我今天一直在主殿，所有长老和弟子都能作证。”
那剩下的可能，只有一个。
大长老。
可大长老中毒闭关三十年，连行动都困难，怎么可能出来杀人？
除非……
“他的毒，早就好了。”罗尘缓缓道，“或者，根本就没中毒。”
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个猜测太大胆，也太可怕。如果真是大长老有问题，那唐门这三十年，等于一直被一个伪装成重伤的元婴修士暗中掌控。
他图什么？
“先去万毒窟。”唐啸天终于下了决定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若真是他……我亲手清理门户。”
“门主，不可！”唐三急道，“若大长老真有异心，万毒窟现在就是龙潭虎穴！您一个人去太危险！”
“那就多带些人。”唐啸天看向罗尘，“罗尘道友，此事本是我唐门内部问题，不该劳烦外人。但……可否请你助我一臂之力？”
罗尘点头：“义不容辞。”
他本来就怀疑幽冥殿在唐门有高层内应，如今线索指向大长老，自然要查个清楚。
“清岩前辈，青鱼前辈。”罗尘转身，“你们带人在外面接应。若一个时辰后我们没出来，立刻撤走，不要硬闯。”
清岩皱眉：“你一个人进去？”
“我和门主，加上唐三长老，够了。”罗尘说，“人多反而打草惊蛇。况且，若大长老真是元婴，去再多人也是送死。”
这话虽然难听，但是事实。
清岩和青鱼道人互看一眼，最终点头：“小心。”
……………
万毒窟在唐门最深处，背靠一座黑色孤峰。洞口被人工扩建成一座石门，门上刻着“万毒窟”三个大字，字迹猩红，像是用血写成的。
石门紧闭，门外守着两名唐门弟子，都是筑基后期，见门主和唐三长老到来，连忙躬身行礼。
“大长老今日可好？”唐啸天问。
左侧弟子回道：“回门主，五长老午时进去送药，至今未出。我们不敢打扰。”
午时进去，未出。
现在已是申时，过了两个时辰。
唐三长老上前，按动石门旁的机关。齿轮转动声响起，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浓郁的腥甜味涌出，比山洞里的更烈，还夹杂着某种……腐败的气息。
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，两侧石壁上嵌着发出绿光的萤石，勉强照亮前路。石阶很陡，盘旋向下，深不见底。
三人对视一眼，迈步而入。
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阶梯很长，走了约莫百级，前方出现一处平台。平台中央有个水池，池水墨绿，水面漂浮着各种毒虫的尸体，有些还在微微抽搐。
“这是第一层‘虫池’。”唐三低声解释，“用来筛选和培育毒虫的。平时这里应该有弟子看守，今天怎么……”
空无一人。
继续往下。
第二层是“草窟”，种满了各种剧毒植物，有些甚至长成了人形，在幽光中微微摆动，像在招手。
还是没人。
第三层是“骨室”，满地都是各种生物的骨骸，有些骨头颜色诡异，泛着蓝、紫、黑等光泽，显然生前中过剧毒。
依然没人。
越往下走，三人的心越沉。
万毒窟是唐门重地，每层都该有弟子看守、打理。如今却空如鬼域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这里的人，要么被调走了，要么……死了。
终于，来到最底层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，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，石尖滴落着彩色毒液，在地面汇成一个个小水洼。洞窟中央，摆着一张石床，床上盘坐着一个人。
白发披散，面容枯槁，身上穿着破烂的灰色长袍，正是唐门大长老——唐千绝。
他闭着眼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入定，又像是……死了。
但罗尘能感觉到，这老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极其隐晦的气息——不是虚弱，而是刻意收敛后的深不可测。
元婴修士的气息。
唐啸天和唐三长老也察觉到了，两人脸色同时一变。
“大长老。”唐啸天上前三步，停下，拱手，“晚辈前来探望。”
唐千绝缓缓睁眼。
那是一双完全漆黑的眼睛，没有眼白，只有纯粹的墨色。他看着唐啸天，看了很久，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：
“啸天啊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唐啸天直视那双黑眼，“五长老今日来送药，至今未归。晚辈担心，特来查看。”
“秋月？”唐千绝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诡异，“她来了，又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去了她该去的地方。”唐千绝笑了，露出残缺不全的黑牙，“就像你……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洞窟四周突然亮起几十个光点！
每个光点都是一只眼睛——毒虫的眼睛。蜈蚣、蝎子、蜘蛛、毒蛇……无数毒物从阴影中爬出，将三人团团围住！
与此同时，洞顶开始滴落彩色的毒雨，地面水洼沸腾，冒出毒雾！
陷阱！
唐三长老立刻撑起护体真气，但毒雨落在真气罩上，竟开始腐蚀！他的脸色瞬间发青——这毒的烈度，远超寻常！
唐啸天冷哼一声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骤然亮起！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，所过之处，毒虫纷纷僵直、抽搐，然后爆体而亡！
毒眼威能！
但更多的毒虫前仆后继，仿佛无穷无尽。
罗尘没动。他盯着石床上的唐千绝，忽然说：
“你不是唐千绝。”
唐千绝的黑眼转向他：“哦？”
“三十年前，唐千绝为了救被归墟死气侵蚀的唐啸云，亲自进入归墟之眼外围，回来后身中奇毒，修为尽废。”罗尘缓缓道，“这是唐门上下皆知的事。但你……是元婴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你身上的气息，和幽冥殿那些‘收毒人’很像——不是修炼毒功的那种像，是本源上的相似。你，根本就是幽冥殿的人。”
洞窟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毒虫爬行的沙沙声。
许久，“唐千绝”笑了，笑声越来越大，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！
“好！好眼力！”他拍着手，从石床上站起，那副枯槁的身躯挺直后，竟高大得异常，“不错，老夫确实不是唐千绝。三十年前，真的唐千绝进入归墟之眼时，就被我宰了。我借他的身份潜入唐门，等了三十年——终于等到今天！”
他张开双臂，黑眼中满是狂热：
“唐门的毒术，幽冥殿的魂法，加上归墟之力——三法合一，我将成为第一个突破元婴，踏入化神的人！而你们……将是最后的祭品！”
祭品？
罗尘心头一跳，猛然想起山洞里那尊黑色小鼎，还有五十多具面带微笑的尸体。
“你在炼‘怨魂鼎’！”他失声道。
“怨魂鼎”是幽冥殿的一种禁术，以活人魂魄为材，炼制出能承载和转化怨毒之气的容器。一旦炼成，就可以作为“人愿鼎”的子鼎，远程唤醒母鼎！
难怪幽冥殿不急——他们早就派了元婴修士潜入唐门，暗中炼制怨魂鼎。等鼎成之日，根本不需要逼唐啸天动手，直接就能唤醒人愿鼎！
“聪明！”假唐千绝狞笑，“可惜，晚了！怨魂鼎已成，只差最后一步——一个唐门门主的魂魄，作为‘鼎心’！”
他看向唐啸天：
“啸天，别怪师叔。要怪，就怪你生在了唐门，怪你继承了‘毒眼’。你的魂魄，是最完美的鼎心材料。”
唐啸天脸色铁青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：
“我爹……是你杀的？”
“你爹？哦，那个固执的老头。”假唐千绝耸耸肩，“他不肯配合幽冥殿的计划，还想揭穿我，只好送他上路了。顺便说一句，他死的时候，还挺硬气。”
“畜生！！！”
唐啸天暴吼，周身真气爆发，化作一条紫色巨蟒虚影，扑向假唐千绝！
唐三长老也同时出手，双手连弹，几十枚淬毒银针如暴雨般射去！
面对两人夹击，假唐千绝却不慌不忙，抬手一抓——
洞窟地面突然裂开，三尊黑色小鼎从裂缝中升起，鼎口喷出三道黑气，在空中汇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，一巴掌拍碎了巨蟒虚影，同时震飞了所有毒针！
元婴对金丹，碾压！
唐啸天和唐三长老吐血倒飞，撞在洞壁上，一时间爬不起来。
假唐千绝看向罗尘：“小子，轮到你了。听说你身上有龙魂和归墟之力？正好，拿来给我的怨魂鼎当辅料！”
他伸手一抓，黑色巨掌转向罗尘！
罗尘深吸口气，龙魂剑出鞘。
金光与黑气，轰然相撞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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