兽皮书很薄，只有十几页。
罗尘盘坐在骨室角落，借着洞壁萤石的微光，一页页翻看。唐三长老扶着唐啸天坐在一旁，三人都屏着呼吸。
开篇是唐千绝的自述。
“余，唐千绝，唐门第三百七二代大长老。今受困于此，毒入骨髓，命不久矣。特留此书，以告后人。”
“三十年前，归墟之眼异动，死气外泄。吾徒啸云为寻解毒灵药，私入归墟外围，归来时身中奇毒，神智渐失。余为救爱徒，携门中至宝‘九毒珠’亲往。”
看到这里，唐啸天身体一颤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书页。
罗尘继续往下读。
“归墟外围，毒瘴弥漫，死灵遍地。余仗九毒珠护体，深入三百里，终在一处残破祭坛寻得‘归墟草’。然归途遭遇强敌——一身穿黑袍、脸戴鬼面之人。其人修为高深，功法诡异，不惧万毒，自称‘幽冥殿三殿主’。”
幽冥殿三殿主！
罗尘心头一凛。假唐千绝之前展现出的修为是元婴初期，若他只是三殿主，那上面还有二殿主、大殿主，甚至……殿主本人。
实力差距，比想象的更大。
“余与之激战三日，终因归墟死气侵蚀，毒功受制，败北。九毒珠被夺，身受重伤。然临死前，余以秘法窥得那人一丝真容——其脸上布满黑色纹路，纹路蠕动如活物，乃修炼‘幽冥毒体’至大成的标志。”
“那人未杀余，反而以邪术控余心神，欲借余身份潜入唐门。余拼死反抗，自毁半数魂魄，终保留一丝清明，逃回唐门。然伤势过重，毒入骨髓，不得不闭死关。”
“闭关前，余察觉门中有异——五长老唐秋月、七长老唐笑，皆与幽冥殿有暗中往来。然余已无力清理门户，只能将计就计，假意重伤，实则暗中调查。”
罗尘翻到下一页。
“此后十年，余以残魂状态暗中观察，终查清幽冥殿阴谋：彼等欲以唐门毒术炼制‘怨魂鼎’，再以怨魂鼎为引，唤醒‘人愿鼎’。人愿鼎乃上古禹王所铸三钥之一，一旦唤醒，可收集天下愿力——然幽冥殿之法，是以极怨之毒扭曲愿力，化为毁灭之力，用以强行打开混沌核心。”
“混沌核心乃世界本源，强行打开，必将引发灭世之灾。然幽冥殿殿主‘冥尊’野心勃勃，欲借混沌核心之力突破化神，飞升上界。为此，不惜献祭亿万生灵。”
“余知此事重大，然身困此窟，无力传讯。只能以秘法在骨室布下此阵，以待有缘人。”
“若有唐门弟子见得此书，切记：速报门主，清理门户，毁怨魂鼎，阻人愿鼎苏醒。若事不可为……可往‘万毒窟’最深处，余留有后手。”
“另，余徒啸云之毒，非寻常毒术可解。其魂魄已被幽冥殿秘法侵蚀，沦为‘毒傀’。若见之，不必留情，送其往生，亦是解脱。”
“唐千绝，绝笔。”
书页到此结束。
罗尘合上书，久久无言。
唐啸天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。唐三长老叹息一声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许久，唐啸天抬头，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，有泪，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“所以……大哥真的没救了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门主……”唐三长老欲言又止。
唐啸天摆摆手，看向暗格中的那枚玉简：“罗尘道友，看看那个。”
罗尘拿起玉简，神识探入。
玉简里记载的不是文字，而是一段影像——
昏暗的密室中，真正的唐千绝盘坐在石床上，面容枯槁，气若游丝。他对着玉简，缓缓开口，声音虚弱但清晰：
“后来者，若你看到这段影像，说明幽冥殿的阴谋已近尾声。余时间不多，长话短说。”
“第一，怨魂鼎炼制之法，需以‘九阴之体’为鼎心。唐门中，唯门主唐啸天之子‘唐明’，乃九阴之体。幽冥殿抓走唐明，非为要挟，实为将其炼成怨魂鼎之核心。若见唐明，速杀之——此非残忍，是解脱。”
唐啸天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住。
唐明，他唯一的儿子，三年前失踪，至今下落不明。他本以为是被仇家抓走，一直暗中寻找，却没想到……
“第二，人愿鼎母鼎在昊天宗禁地‘昊天塔’顶层，由昊天宗太上长老‘昊天老祖’镇守。昊天老祖已与幽冥殿勾结，欲借混沌核心之力续命。此人乃元婴中期，不可力敌，只能智取。”
“第三，阻止人愿鼎唤醒之法：需集齐‘三圣物’。一为龙族‘镇海碑’碎片，二为守碑人一脉‘归墟令’，三为……烟波岛‘定海珠’。三圣物合一，可暂时封禁人愿鼎之力。”
“镇海碑碎片在罗尘手中，归墟令在墟城深处，而定海珠……在烟波岛遗址，由海魂宗看守。海魂宗宗主鬼溟，亦与幽冥殿有染。”
“第四，若事不可为，可往归墟之眼深处，寻‘守望者’敖广之墓。墓中有敖广留下的最后手段——但此法凶险，十死无生，慎用。”
影像到此中断。
玉简在罗尘手中化为粉末。
洞窟里一片死寂。
信息量太大，需要时间消化。
唐明被炼成怨魂鼎核心……昊天老祖元婴中期……三圣物……敖广之墓……
罗尘揉了揉太阳穴，感到一阵头痛。
（这下麻烦大了。）
“罗尘道友。”唐啸天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唐明的事……不必顾忌。若真见到他，按大长老说的做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
“我唐啸天，首先是唐门门主，然后才是一个父亲。唐门千年基业，不能毁在我手里。天下苍生……更不能因我一人之私而遭劫。”
罗尘看着他，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，看到了他紧握到发白的拳头，也看到了那份近乎残忍的决绝。
（他做出这个决定……比死还难受吧。）
“门主……”唐三长老哽咽。
唐啸天摆摆手，站起身。虽然踉跄，但站得很直。
“走，出去。”他说，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……………
三人互相搀扶着，终于走出万毒窟。
洞外天色已暗，星月初升。清岩和青鱼道人带着人守在洞口，见他们出来，连忙迎上。
“罗尘！唐门主！”清岩看到三人狼狈的模样，脸色一变，“里面发生了什么？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罗尘苦笑，“先回去疗伤。”
回到唐门主殿，唐三长老立刻安排医者给三人诊治。罗尘背上的毒伤最重，唐门几位擅长解毒的长老联手，花了两个时辰才将毒素逼出大半，但残余的毒性已深入骨髓，短期内无法根除，只能靠龙血慢慢化解。
唐啸天的伤更麻烦。折寿三十年的代价无法逆转，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气息也衰弱了许多。但他拒绝休息，坚持要立刻召开长老会。
深夜，唐门议事厅。
除五长老、七长老外，其余六位长老全部到场。唐啸天坐在主位，罗尘、清岩、青鱼道人坐在客位。
唐三长老将万毒窟中发生的事，以及唐千绝遗书的内容，简要说了一遍。
厅内鸦雀无声。
许久，一位白发老妪——二长老唐秋霜（五长老唐秋月的姐姐）颤声问：“门主……明儿他……真的……”
唐啸天闭上眼睛，点头。
唐秋霜老泪纵横，瘫坐在椅子上。她和唐秋月关系不睦，但对唐明这个侄孙却十分疼爱。
“幽冥殿……欺人太甚！”一位中年长老拍案而起，“门主，我唐门愿倾全门之力，与幽冥殿不死不休！”
“对！不死不休！”
众长老群情激愤。
唐啸天抬手，压下嘈杂。
“仇要报，但不能蛮干。”他缓缓道，“幽冥殿有元婴修士，甚至可能有化神。唐门硬拼，是以卵击石。”
他看向罗尘：“罗尘道友，大长老遗书中提到三圣物。镇海碑碎片在你手中，归墟令在墟城，定海珠在烟波岛——你打算如何集齐？”
罗尘沉吟片刻：“墟城的归墟令，摆渡人前辈正在寻找，应该很快会有消息。烟波岛的定海珠……沐晴在海外召集旧部，或许可以一试。但海魂宗宗主鬼溟是金丹巅峰，还有太上长老血骷是半步元婴，硬抢很难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青鱼道人捻着胡须，“海魂宗与幽冥殿合作，但未必是铁板一块。老道在海外有些朋友，或许可以打听打听。”
清岩也道：“青城山这边，我会传讯给掌门，请他联络其他正道宗门，给昊天宗施压，拖延人愿鼎苏醒的时间。”
“时间……”唐啸天看向窗外星空，“两个月，太短了。”
确实短。
但再短，也得走下去。
议事持续到后半夜。最终定下计划：
一、唐门即刻进入战时状态，清理内部可能残留的幽冥殿暗子。
二、青城山联络中土正道，组成联军，备战七星连珠之夜。
三、罗尘前往海外，与沐晴汇合，设法取得定海珠。
四、青鱼道人联络海外散修，打听海魂宗内情，寻找可乘之机。
五、清岩返回青城山，调集更多人手，同时关注昊天宗动向。
六、唐三长老坐镇唐门，协助唐啸天稳定局势。
计划定下，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罗尘回到客院时，天已微亮。
他站在窗前，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，心中沉甸甸的。
（两个月……来得及吗？）
正想着，腰间忽然传来震动。
是传讯玉符——沐晴那边来消息了。
他连忙取出，神识探入。
沐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带着疲惫，但难掩兴奋：
“罗尘，烟波岛旧部已集结完毕，共四十三人，其中金丹三人。另外……我打听到了定海珠的下落。但情况有点复杂，需要你尽快来海外一趟。”
“还有，海魂宗那边……似乎出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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