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龙的咆哮还在耳边回荡。
罗尘被唐雨柔拽着往后退,背后是死路,面前是发狂的唐明所化的骨龙。那东西眼眶里的绿火越烧越旺,张开只剩骨骼的嘴,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焰!
火焰未至,腥臭已扑面而来。罗尘想躲,可重伤未愈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,眼看毒焰就要将他吞没——
一道剑光,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。
不是金色,也不是蓝色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。剑光很细,细得像根针,却精准地刺入毒焰中心。然后,毒焰就像被戳破的气球,“噗”地一声散了。
骨龙动作一滞,眼眶里的绿火剧烈跳动,似乎察觉到了威胁。它仰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,调转身形,看向剑光来的方向。
罗尘也看去。
海面上空,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青衫,一个紫衣。青衫那人背着一柄用破布缠着的长剑,身形挺拔如松,但脸色苍白得吓人,像是大病初愈。紫衣那人面容清冷,手中握着一根紫色长笛,笛身有细密的裂纹,像是随时会碎。
海风吹过,掀起两人的衣角。
罗尘的眼睛,一点点睁大。
(不可能……)
那两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三年来,无数次在梦里见过,醒来时只剩空荡。
“凌……风?”他声音发涩,几乎以为自己中了幻术。
青衫人低下头,看向他,那张总是带着三分不羁的脸上,此刻却没什么表情。只有嘴角,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哟。”凌风开口,声音比三年前更沙哑,但语调还是那副死样子,“还活着呢。”
罗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
旁边的唐雨柔看看凌风,又看看罗尘,小心翼翼地问:“前辈,这位是……”
“故人。”罗尘深吸口气,压下翻腾的情绪,“失散三年的故人。”
骨龙可不管什么故人不故人。它见攻击被阻,暴怒地甩尾抽来!骨尾带起凄厉的破空声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!
凌风没动。
他甚至没看骨龙,只是侧过头,对紫衣人说:“唐夏,你手生了吧?”
唐夏——是的,真的是唐夏——没说话。她抬起长笛,凑到唇边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,发出的声音超出了人耳能捕捉的频率。但骨龙的动作,却诡异地僵住了。它眼眶里的绿火剧烈闪烁,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冲击。
唐夏放下长笛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聒噪。”
话音落下,骨龙浑身的骨骼开始“咔咔”作响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——那是剧毒侵入骨髓的标志!它痛苦地扭动身躯,骨架互相摩擦,发出刺耳的噪音。
凌风这才动了。
他解下背上的剑,连布都没拆,就这么握着剑柄,朝骨龙走去。步子不快,甚至有些随意,像是饭后散步。
骨龙想攻击,可身体被毒素侵蚀,动作迟缓得像慢放。它张嘴想喷毒焰,凌风却已走到它面前,抬手,用缠着布的剑鞘,轻轻敲在它额头正中。
“铛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骨龙眼眶里的绿火,骤然熄灭。
庞大的骨架失去支撑,哗啦啦散落一地,变成一堆普通的骨头。只有颅骨中央,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晶石,还在幽幽发光。
凌风弯腰捡起晶石,看了两眼,随手丢给罗尘:“拿着,怨魂鼎的核心碎片。集齐九块,能拼出个完整的东西。”
罗尘接住晶石,入手冰凉刺骨,里面封着一道微弱的魂影——正是唐明的残魂。魂影面容扭曲,在晶石里无声地挣扎。
(唐明……)
他握紧晶石,看向凌风:“你们……怎么找到我们的?”
“顺路。”凌风重新把剑背好,“在归墟深处泡了三年,好不容易爬出来,就感觉到这边有熟悉的剑气——虽然弱得跟快断了似的,但好歹是你的味道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罗尘注意到,凌风握剑的手,指节发白。唐夏的脸色也很差,嘴唇没有血色,显然状态都不好。
“你们……”罗尘想问他们这三年的经历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。
“先上船。”他转身,走向来时的小船。
船夫早就吓瘫在船舱里,罗尘自己掌舵,凌风和唐夏上船后,小船调头,朝远离荒岛的方向驶去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幻觉。
船舱里,四个人面对面坐着,气氛有些微妙。
罗尘打量着三年未见的故友。凌风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,但眼神比三年前更锐利,像开了刃的剑。唐夏变化更大,以前她只是冷,现在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的疏离感,像是和整个世界都隔了一层。
最明显的是两人的修为——凌风身上几乎感觉不到真气波动,像是废了。可刚才他敲碎骨龙那一剑,又分明透着种返璞归真的意味。唐夏倒是真气充盈,但气息阴寒诡异,不像正常的毒功。
“别看了。”凌风靠在船舱壁上,闭上眼睛,“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罗尘沉默片刻,开口:“你们的伤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风说,“凌风经脉断了七成,剑心碎了,现在就是个废人。唐夏好点,毒功还在,但魂魄受损,记忆丢了一部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罗尘心头一沉。剑心碎了,对剑修来说等于废了武功。魂魄受损,更是修行大忌。
“有办法治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接话的是唐夏,她看着罗尘,眼神有些陌生,像是在辨认什么,“归墟深处有种‘轮回草’,能修补魂魄。但那里……我们去不了第二次了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身上有龙血和归墟之力,或许可以试试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罗尘点头,又问:“你们怎么出来的?”
“熬出来的。”凌风睁开眼睛,眼底有一闪而逝的疲惫,“归墟深处没有时间概念,我们不知道待了多久。醒过来时,发现身体在自动吸收那里的死气——不是吸收,是转化。凌风的剑意把死气转化成了一种很古怪的东西,勉强能维持修为不跌。唐夏的毒功也变异了,能腐蚀魂魄。”
他坐直身体,看着罗尘:“说起来,还得谢谢你。要不是你当年疏导归墟之眼,让那里的死气变得温和了些,我们早就化成灰了。”
罗尘苦笑。这算什么?因果循环?
“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儿?”他问。
“跟你走。”凌风说得很直接,“我们出来时,在归墟边缘遇到了一个撑鬼船的老头——他说你正在集齐三圣物,准备对付幽冥殿。反正我们也无处可去,不如跟着你,还能搭把手。”
“撑鬼船的老头……是摆渡人前辈。”罗尘心里一暖,“他还好吗?”
“半人半鬼,但死不了。”凌风顿了顿,“他让我们带句话给你:墟城那边他撑得住,让你专心海外的事。还有……小心昊天宗,他们最近动作很大。”
昊天宗。
罗尘想起唐千绝遗书里说的,人愿鼎在昊天宗禁地,由元婴中期的昊天老祖镇守。
“昊天宗怎么了?”他追问。
“不清楚。”凌风摇头,“那老头没细说,只让我们提醒你。不过我们在回来的路上,听到一些传闻——中土最近不太平,好几个小宗门一夜之间被灭门,现场留下的痕迹,很像昊天宗的功法。”
灭门?
罗尘皱眉。昊天宗虽然霸道,但毕竟是正道魁首之一,怎么会干出灭门的事?除非……
(除非他们急了,想尽快清除障碍,或者在找什么东西。)
他看向凌风:“你们回来多久了?”
“三天。”凌风说,“先在附近海域转了转,熟悉下环境。今天感觉到你的剑气,就找过来了。”
三天。时间不长,但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罗尘沉吟片刻,将唐门发生的事、唐千绝的遗书、三圣物和七星连珠之夜的真相,简单说了一遍。
凌风听完,没什么反应。唐夏却忽然开口:
“定海珠在海魂宗?”
“是。”罗尘看向她,“沐晴传讯说,海魂宗出事了,但没细说。”
唐夏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中取出一枚紫色贝壳,递给罗尘:“我们路过海魂宗势力范围时,在海上捡到的。里面……有留言。”
罗尘接过贝壳,神识探入。
贝壳里记录的是一段混乱的画面:海面上,十几艘海魂宗的战船在围攻一艘小舟。小舟上站着个蓝衣女子,手持长笛,正是沐晴!她边战边退,身上已有多处伤口。画面最后,沐晴捏碎了一枚玉符,化作蓝光遁走。而那些战船中,有一艘格外巨大,船头站着个黑袍人——正是海魂宗宗主,鬼溟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传音:
“罗尘……海魂宗叛乱……鬼溟投靠幽冥殿……定海珠在‘葬魂渊’……小心……有埋伏……”
声音到这就断了。
罗尘脸色沉了下来。
海魂宗叛乱,鬼溟投敌,沐晴被围攻,定海珠在葬魂渊——每一个都是坏消息。
葬魂渊是海外三大绝地之一,据说深不见底,里面沉睡着上古海兽的尸骸,常年被毒雾笼罩。元婴以下进去,九死一生。
“沐晴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唐夏。
“不知道。”唐夏摇头,“我们只捡到这个贝壳,没见到人。但从画面看,她应该逃掉了。”
逃掉了,但伤势不轻。
罗尘握紧贝壳,看向远方海面。
(等我,沐晴。我很快就到。)
小船继续航行。
凌风和唐夏在船舱里休息。罗尘站在船头,看着海天相接处。唐雨柔走到他身边,小声问:
“前辈,刚才那两位……就是您常说的凌风和唐夏前辈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看起来……好厉害。”唐雨柔眼中带着崇拜,“尤其是凌风前辈,剑心碎了还能那么强。”
罗尘笑了笑,没解释。
剑心碎了,对普通剑修来说是灭顶之灾。但凌风不是普通剑修——他是青城山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。剑心碎了,或许反而是破而后立的契机。
就像唐夏,毒功变异,魂魄受损,却因此获得了腐蚀魂魄的能力。
绝境,有时候也是转机。
正想着,船舱里传来凌风的声音:
“罗尘,进来一下。”
罗尘转身进舱。凌风盘膝坐着,手中捧着那枚黑色晶石——唐明的怨魂鼎核心碎片。
“这东西不对劲。”凌风说。
“怎么?”
“里面的魂魄……在被快速消耗。”凌风将晶石递给罗尘,“你自己看。”
罗尘接过,凝神感应。果然,晶石里唐明的残魂,比刚才更淡了,像是随时会消散。
“怨魂鼎的核心需要魂魄维持,但一旦脱离鼎身,魂魄就会快速流失。”凌风分析,“按这个速度,最多三天,这缕残魂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三天……
罗尘看着晶石里挣扎的魂影,心中复杂。
唐啸天让他见到唐明就杀,是为了不让他受苦。可现在,唐明只剩一缕残魂,连自我意识都模糊了,杀与不杀,似乎没了区别。
“有办法留住这缕魂吗?”他问。
凌风没回答,看向唐夏。
唐夏伸出手:“给我。”
罗尘将晶石递过去。唐夏双手捧着晶石,闭上眼睛,一缕紫色雾气从她指尖渗出,渗入晶石。晶石里的魂影接触到紫雾,挣扎得更厉害了,但颜色却稳定了一些。
“我的毒功变异后,能暂时固化魂魄。”唐夏睁开眼睛,脸色又白了几分,“但只能维持七天。七天后,魂飞魄散。”
七天。
够了。
罗尘郑重接过晶石: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唐夏重新闭上眼睛,“就当还你三年前的人情。”
三年前,罗尘救过她一次。虽然她可能不记得了。
船舱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罗尘握着晶石,感受着里面微弱的魂力波动。他想起了唐啸天那只琥珀色眼睛里的决绝和痛苦。
(门主,你儿子的魂魄,我暂时留住了。虽然只有七天……但总比没有好。)
小船在海面上平稳航行。
前方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但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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