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魂渊在崩塌。
不是缓慢的坍塌,是彻底的、毁灭性的崩解。崖壁上的水晶和苔藓大片大片脱落,坠入深渊。海水倒灌,形成无数个小型漩涡,互相撕扯、吞并。那些沉在渊底的船骸和海兽尸骨被漩涡卷起,像落叶般在激流中打转。
罗尘背着唐夏,贴着崖壁往上飞。
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——那是沧龙骸骨彻底散架的声音。千万吨骨骼失去支撑,如雪崩般滑落,激起滔天浊浪。巨浪追着两人拍来,罗尘咬牙加速,但还是被浪尾扫中,整个人像皮球般被拍在崖壁上。
“砰!”
后背撞上岩石,剧痛传来。他闷哼一声,险些把唐夏甩出去,硬是用肩膀抵住,才没让两人坠入深渊。
“前辈!”唐雨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哭腔。
她也飞了下来,不顾毒雾还没散尽,伸手来拉罗尘。两人合力,终于冲出最后百丈,跃出葬魂渊入口!
“呼——!”
新鲜的海风扑面而来。
罗尘跌坐在漩涡边缘的礁石上,大口喘气。唐雨柔也瘫在旁边,小脸煞白,浑身发抖。
唐夏依旧昏迷。她的呼吸很弱,眉心那点灰气——那是归墟深处留下的魂魄损伤——此刻扩大到拇指大小,像一块污渍,侵蚀着她的神智。
罗尘从怀里摸出唐门给的解毒丹,喂她服下。丹药入口即化,但唐夏的脸色没有好转,眉心灰气也没有消退。
(魂魄损伤,寻常丹药没用……)
他想起凌风说过,归墟深处有种“轮回草”能修补魂魄。可轮回草在归墟最深处,那是他们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地方。
现在回去,等于送死。
“前辈,我们……”唐雨柔颤声问。
“先撤。”罗尘背起唐夏,“葬魂渊崩塌,海魂宗那边肯定察觉了。我们得尽快和凌风他们汇合。”
刚起身,身后海面传来破浪声。
不是一艘,是十几艘。
罗尘转头,看见葬魂渊外围的海面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艘黑色战船。船头都刻着海魂宗的标记——一条缠绕三叉戟的蛟龙。船身侧面有爪痕和刀痕,显然刚经历过战斗。
而最前面那艘最大的旗舰上,站着一个黑袍人。
没有戴面具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五官端正,但眼窝深陷,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灰光。他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阴冷气息,和假唐千绝、幽冥殿收毒人如出一辙。
海魂宗宗主,鬼溟。
他不是该在黑礁岛被凌风他们吸引吗?怎么这么快就……
罗尘心头一沉。
(中计了。)
鬼溟站在船头,居高临下看着礁石上的三人。他的目光掠过罗尘,落在昏迷的唐夏身上,最后定在罗尘怀里那抹若隐若现的蓝光——定海珠。
“烟波岛的镇岛之宝。”鬼溟开口,声音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三百年了,终于重见天日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:
“多谢罗尘道友,替本宗取回圣物。”
罗尘没接话。他在观察。
十三艘战船,每艘船上约二十名海魂宗弟子。旗舰上除了鬼溟,还有三个气息凝实的老者——都是金丹期。其余船上,还有七八个金丹波动。
这阵容,硬拼是死路。
“罗尘道友,本宗给你两条路。”鬼溟缓缓道,“第一,交出定海珠和唐门那丫头,本宗放你走。第二……”
他挥挥手。
十三艘战船同时亮起阵法光芒!船身侧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连成一片,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。海水开始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苏醒。
“第二,你带着定海珠和那丫头一起死。”鬼溟说,“然后本宗从你尸体上取。”
罗尘握紧龙魂剑。
背上,唐夏依旧昏迷。唐雨柔站在他身侧,小脸惨白,但没退。
(打不过,跑不掉……)
他深吸口气,正要开口,身后海面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:
“哟,这么多人围一个重伤员,海魂宗的待客之道,挺别致啊。”
罗尘猛地回头。
西侧海面,一艘破烂的小渔船正朝这边驶来。船上站着两个人,一个青衫,一个蓝衣——正是凌风和沐晴!
沐晴情况还好,只是脸色有些苍白。凌风却惨不忍睹:黑袍被撕成布条挂在身上,面具碎了半张,露出的脸上满是血迹。他左手垂在身侧,显然脱臼了,但右手还握着那柄缠布的长剑。
最诡异的是他嘴里还叼着个馒头,边嚼边说,居然没掉下来。
“凌风……”罗尘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感动。”凌风咽下馒头,“黑礁岛那边白忙活一场,这老狐狸根本没亲自去,就派了几个替身。我们白演了半天,还被追了一路。”
他瞥了眼鬼溟,啧了一声:
“不过也好,省得找了。”
鬼溟没理会凌风的挑衅。他的目光落在沐晴身上,眼底的灰光跳动了一下。
“烟波岛的余孽。”他说,“本宗找了你三年,今天倒自己送上门了。”
沐晴没说话。她握紧长笛,指节发白。
凌风却笑了:“老鬼,你这话说得,好像她很稀罕你找似的。”
他活动了一下脱臼的左手,咔嗒一声接上,疼得龇牙咧嘴,但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:
“行了,废话少说。罗尘,你带人先走。”
罗尘一怔:“你……”
“我断后。”凌风打断他,难得正色,“剑心碎了,打架是不行了。但拖着这帮废物同归于尽,勉强还能做到。”
“凌风!”沐晴急道。
“你也走。”凌风看向她,“你不是还有旧部要带吗?烟波岛的仇还没报,别死在这儿。”
沐晴想反驳,但对上凌风那双平静的眼睛,话卡在喉咙里。
那眼神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,也没有被逼无奈的绝望。只是……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(这个人,三年前就该死了。)
罗尘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
凌风不是想送死。他是觉得,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。多活三年,够了。
“走。”罗尘背紧唐夏,“别让他白死。”
沐晴咬唇,转身。
鬼溟脸色一沉:“追!”
十三艘战船同时发动,阵法光芒大盛!海面裂开数道巨浪,化作水龙扑向四人!
凌风上前一步。
他拆开缠在剑上的布。
那柄剑露出来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包括鬼溟。
不是名剑,不是神兵。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青钢剑,剑刃上有三个缺口,剑身锈迹斑斑。这种剑,凡人铁匠铺里二两银子一把。
凌风举起剑,轻轻弹了弹剑身。
“老伙计,委屈你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最后一战,将就用。”
话音落下,他出剑。
没有剑气,没有剑光,甚至没有破空声。
只是平平无奇地,朝虚空一挥。
然后——
那十三道扑来的水龙,同时从中断开!
不是被斩断,是被“抹去”。就像用橡皮擦在白纸上擦掉一道铅笔线,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
鬼溟瞳孔骤缩:“这是什么剑法?!”
凌风没回答。
他又挥了第二剑。
这次,十三艘战船的阵法光芒,同时熄灭。
不是被破解,是被“忽略”。阵法还在,符文还在,但就是亮不起来——仿佛它们集体忘记了该怎么发光。
鬼溟的脸色终于变了:“化神剑意?!你一个金丹都不是的废人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谁说废人不能悟剑?”凌风说。
他垂下剑,嘴角溢出血丝。那柄破剑在手里震颤,发出悲鸣。
“剑心碎了,就铸个新的。”他说,“三年,铸了这么一点,本来想留着对付幽冥殿殿主……算了,先用着。”
他抬起头,对罗尘说:
“还不走?”
罗尘不再犹豫,御空而起!
沐晴紧随其后,唐雨柔扶着半昏迷的唐夏,四人化作流光,朝碎星群岛方向遁去!
身后,海面上传来鬼溟的怒吼:“追!给我追!”
但凌风挡在中间。
他提剑而立,衣袂翻飞。
十三艘战船,数百名修士,竟无一人敢上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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