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尘一路没回头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背上的唐夏呼吸越来越弱,眉心灰气已经蔓延到太阳穴。沐晴脸色惨白,之前在鬼溟围攻中受的伤还没好,强撑着飞行,摇摇欲坠。唐雨柔修为最低,能跟上已是极限,嘴唇都咬出血了。
他不敢停。
也不知飞了多久,前方海面出现熟悉的群岛轮廓——碎星群岛到了。
烟波岛旧部的人早就在外围接应,见他们飞来,立刻迎上。为首是个白发老者,金丹中期修为,正是烟波岛当年的副岛主,沐晴称他“海伯”。
“少岛主!”海伯见沐晴浑身是血,脸色大变,“快,进阵!”
几艘快艇引路,带着四人穿过群岛外围的迷雾阵法,进入一座隐蔽的小岛。岛上有几间简陋的木屋,是烟波岛旧部的临时据点。
罗尘将唐夏安置在木屋床上。海伯来检查伤势,片刻后,眉头紧锁。
“魂魄损伤极重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伤不是新添的,是三年前旧创未愈,今日又强行催动魂力,导致损伤扩散。若不及时医治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罗尘问。
“恐怕轻则失忆癫狂,重则魂飞魄散。”海伯叹了口气,“老夫无能为力。这等魂魄之伤,需要精通魂术的修士,或传说中的‘轮回草’才有救。”
轮回草。
又是轮回草。
罗尘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我去找。”他说。
“前辈!”唐雨柔急道,“归墟深处太危险了!而且凌风前辈说过,那里他们去不了第二次……”
“那就找其他办法。”罗尘打断她,“总有办法。”
沐晴按住他的手:“罗尘,冷静。轮回草在归墟最深处,现在去,等于送死。唐夏舍命帮你取定海珠,不是让你去送死的。”
罗尘沉默。
他知道沐晴说得对。但看着唐夏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眉心血痕还在缓慢扩散,他做不到什么都不做。
“先稳住伤势。”海伯说,“老夫可以施针,将魂魄暂时封在体内,延缓扩散。但这只是权宜之计,最多撑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
够了。
罗尘深吸口气:“拜托前辈了。”
海伯点头,取出银针,开始施术。罗尘退出木屋,站在门外的礁石上,望着海面。
夕阳西下,海水被染成金红色。
(凌风……还活着吗?)
他不知道。以鬼溟的谨神,就算被凌风震慑,反应过来后一定会全力反扑。凌风剑心刚成,境界不稳,一个人挡十三艘战船……
他不敢想。
正想着,远处海面出现一个小点。
小点越来越近,是艘破烂的小渔船。船上躺着个人,青衫染血,手里还握着柄生锈的剑。
罗尘御空而起,冲了过去。
渔船靠岸。凌风躺在船舱里,浑身是伤,但胸口还在起伏。他睁开一只眼睛,看着罗尘,扯了扯嘴角:
“愣着干嘛?扶一把啊。”
罗尘伸手把他拉起来。凌风靠着他肩膀,有气无力地说:
“船是我偷的,记得赔钱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鬼溟那老东西,被我砍了两剑,跑了。”凌风说,“追兵也散了。不过估计很快就反应过来,你们得换个地方躲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唐夏呢?”凌风问。
罗尘沉默片刻:“魂魄损伤发作,海伯在施针。说……最多撑一个月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他推开罗尘,自己踉跄站直,朝木屋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没进去。只是透过门缝,看着床上昏迷的人。
看了很久。
“轮回草在归墟深处。”他说,“那个位置,我和唐夏去过。”
罗尘心头一紧:“你……”
“我去过,所以知道怎么走。”凌风转过身,“带路的事,我可以。”
“你现在的状态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剑心刚成,正好需要磨砺。归墟深处那点死气,就当磨刀石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但罗尘注意到,他握着剑柄的手,指节发白。
(他不是不怕。他是觉得,这条命本来就是唐夏救的,还给她,天经地义。)
“再等几天。”罗尘说,“等定海珠的事处理完,等沐晴的伤好一些,我陪你去。”
凌风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“……行。”
夜幕降临。
木屋里,海伯施完最后一针,长出一口气。唐夏眉心的灰气停止了扩散,但仍醒目得像块疤。
沐晴守在床边,握着唐夏冰冷的手。
她和唐夏不算熟。三年前并肩作战时,唐夏总是冷冷的,说话带刺,从不解释自己的行动。沐晴一度以为她讨厌自己。
直到那次战斗,唐夏替她挡了一记毒掌。
事后沐晴道谢,唐夏只是瞥她一眼:“顺手。”
(你这个人,连救命都说是顺手。)
沐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:“醒过来。凌风还等着跟你吵架呢。”
唐夏没回应。
木屋外,罗尘和凌风坐在礁石上。
月光洒在海面,波光粼粼。远处传来海浪声,规律而温柔。
凌风把那柄破剑横在膝上,用布条一点点缠着剑柄。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罗尘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唐夏那枚晶石……唐明的残魂,还在吗?”
罗尘沉默片刻:“沧龙残魂带走了。说……与其在鼎中受苦,不如随它沉眠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“唐啸天那边,我会去解释。”罗尘说。
“解释什么?”凌风缠布条的手顿了顿,“他儿子早就死了,活着的只是被炼化的残魂。现在残魂也安息了,有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唐夏拼了命想保住那枚晶石,不是因为唐明是唐门的门主之子。是因为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罗尘懂了。
(因为唐夏也是唐门的弃徒,也背负着叛离宗门的罪名。她看到唐明,就像看到自己。)
“她会醒的。”罗尘说。
凌风没回答,只是把缠好剑柄的剑放在膝上,闭上眼。
月光下,他的侧脸很平静。
但握剑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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