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里的药味散了些。
海伯施完最后一针后,唐夏的呼吸平稳下来,眉心那点灰气也不再扩散,凝固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块,像落在白纸上的墨渍。她躺在床上,嘴唇没有血色,手指微微蜷曲,握着一枚紫色的贝壳——那是凌风从归墟深处带回来的,据说是某种能温养魂魄的海贝。
罗尘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没进去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(她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,跟三年前坠入归墟时一模一样。)
他靠在门框上,闭眼。脑海里闪过的是唐夏掷出晶石时的背影,是她说“毒雾我能对付”时的平静,是被沧龙威压震得七窍渗血时依然挡在他身前的固执。
三年了。
三年前她替沐晴挡毒掌,三年后她替所有人挡亡魂。
(唐大小姐,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“顺手”?)
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沐晴走出来,脸色比昨天好一些,但眼底还有血丝。她看了眼罗尘,没说话,只是轻轻带上门。
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。
月光如水,洒在礁石和海面上。远处偶尔传来海鸟的啼鸣,很快被浪声淹没。
“海伯说,唐夏的魂魄损伤,比想象中更重。”沐晴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归墟深处那三年,她的魂魄一直在被侵蚀,只是她自己硬撑着不说。这次动用魂力,等于把伤口撕开了。”
罗尘没接话。
“轮回草……”沐晴顿了顿,“真的在归墟最深处?”
“凌风说的。他和唐夏去过那里。”罗尘看着海面,“他说他带路,我去采。”
“那归墟令怎么办?定海珠怎么办?七星连珠之夜只剩五十多天了。”沐晴转过头看他,“罗尘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在罗尘心头。
(对,我不是一个人。)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能看着唐夏死。”
沐晴没再劝。
她只是伸手,握住罗尘垂在身侧的手。那手有些凉,指节发白,握得很紧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她说,“轮回草,归墟令,定海珠——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罗尘侧头看她。
月光下,沐晴的眼睛很亮。不是那种少女的天真,而是经历过风浪后沉淀下来的坚定。三年前她还是烟波岛的少岛主,满脑子都是复仇和重建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说着“我们一起”,像是理所当然。
(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)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沐晴忽然问。
罗尘这才发现,她的手确实比自己暖。那股暖意从掌心传来,顺着血液,流进心里。
“可能……定海珠闹的。”他找了个借口。
沐晴没戳穿,只是握紧了些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直到身后传来凌风的声音:
“哟,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?”
罗尘回头。凌风靠在木屋拐角,手里握着那柄破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半秒。
沐晴很自然地松开手,问:“伤势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凌风走过来,在两人身边停下,“罗尘,借一步说话。”
沐晴识趣地先进屋。罗尘跟着凌风走到礁石边。
凌风没绕弯子:“轮回草的事,我仔细想了想。”
“怎么?”
“归墟深处那个地方,我和唐夏三年前去过一次。”凌风说,“那里有株万年珊瑚,轮回草就长在珊瑚根部。但去那里的路,被归墟死气封死了——当年我们能进去,是因为坠入深渊时恰好遇到死气潮汐,被卷进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现在想主动进去,需要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归墟令。”凌风看着罗尘,“归墟令解封后,能打开归墟深处十八道封印中的前九道。后九道,需要定海珠和镇海碑碎片合力。所以……”
罗尘明白了。
要救唐夏,必须先解封归墟令。要解封归墟令,需要他和沐晴合力。要深入归墟深处,需要归墟令和定海珠。
一环扣一环。
“那就先解封归墟令。”他说。
“你决定了?”凌风问,“解封归墟令需要在归墟之眼外围进行,那里现在被摆渡人夫妇镇守,安全没问题。但归墟令一旦解封,会引发归墟之力震荡,幽冥殿那边肯定能感应到。”
“感应到又怎样?”罗尘反问,“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在集齐三圣物。瞒不住,就不瞒。”
凌风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
“行,有点当年那味儿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回头:
“唐夏那边……我守着。你们去忙。”
罗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木屋门口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凌风——那时候他还会开玩笑,会调侃唐夏的冷脸,会在战斗中故意露出破绽引敌人上钩。
现在的凌风,话少了,笑也少了。那柄破剑缠了一层又一层布,像是在缠住什么东西。
(你也在硬撑,对吧。)
罗尘收回目光,走向沐晴的木屋。
……………
次日清晨。
海伯准备了简陋的早餐——鱼汤和干粮。几人围坐在礁石上,边吃边商议。
唐夏依旧昏迷,凌风留在木屋里守着,没出来吃。
“归墟令在墟城深处,由摆渡人前辈看管。”罗尘说,“我们需要去墟城一趟,解封归墟令。然后……带着定海珠和镇海碑碎片,进入归墟深处采轮回草。”
海伯捻着胡须:“归墟令解封,需要龙族精血和守碑人血脉合力——龙族精血你身上有,守碑人血脉……”
他看向沐晴。
沐晴点头:“先祖确实是守碑人一脉的分支。我的血,应该能用。”
“不是血的问题。”海伯摇头,“守碑人血脉的激活,需要特定的心境。老夫年轻时听老岛主说过,守碑人一脉的传承,不在于血脉浓度,而在于‘守’的觉悟——你守的是什么?为何而守?守得住吗?”
沐晴沉默。
这个问题,她想过很多次。烟波岛覆灭后,她一直在守:守岛上的传承,守先祖的遗愿,守旧部的希望。但守到最后,有时候会迷茫——守这些,是为了什么?
为了复仇?为了重建?还是为了……不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?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海伯看了她一会儿,点点头:“那就试试。”
计划定了下来:休整一天,明天出发前往墟城。
罗尘吃完早饭,去唐夏的木屋看了一眼。凌风坐在床边,那柄破剑横在膝上,闭着眼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。
唐夏依旧昏迷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
罗尘没打扰,轻轻带上门。
走到礁石边时,他从怀里取出定海珠。
珠子躺在掌心,拳头大小,通体蔚蓝,表面有水波般的纹路流转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柔和的蓝光,像一小片浓缩的海。
(沧龙说,定海珠非器,是心。持珠者心不定,则珠不灵。)
他盯着珠子,试图感应什么。
珠子没反应。
只是安静地躺着,像块普通的蓝宝石。
罗尘苦笑。
(我的心,定吗?)
这个问题,他自己都回答不了。
正想着,珠子忽然微微亮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一下,像是某种回应。
罗尘一怔,凝神再看,珠子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错觉。
(……你想说什么?)
他收起珠子,转身看向远方海面。
明天,去墟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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