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海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归墟令悬浮在半空，青铜色的令身偶尔泛起一丝金光，像是在适应新主人。沐晴盯着令牌，眼中还有残留的茫然——那是突然接受太多信息后的短暂空白。
罗尘没打扰她。
他退后两步，看向摆渡人。
“前辈，墟城这边……还能撑多久？”
摆渡人沉默片刻：“难说。归墟之眼最近越来越活跃，虽然你三年前疏导后稳定了许多，但治标不治本。最多一个月，这里就需要再次疏导——否则黑潮会重新涌出。”
一个月。
罗尘心里算了算时间。七星连珠之夜还有五十天，中间还要去归墟深处采轮回草、救唐夏，还要准备最后的决战……
（时间不够。）
沐晚秋似乎看出他的担忧，飘过来说：“你们放心去办自己的事。墟城这边，我和他撑着。”
她看了摆渡人一眼，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摆渡人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罗尘忽然想起这对道侣的过往——一个守了三百年鬼船，一个做了三百年残魂。如今好不容易重逢，却又要面对分别。
（值吗？）
他不知道。但摆渡人夫妇从来没问过值不值。
“多谢。”他郑重行礼。
沐晴终于回过神，收起归墟令。她走到沐晚秋面前，欲言又止。
沐晚秋笑了笑：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先祖……晚秋姐。”沐晴改口，“守碑人传承里，有一部分是关于‘定心’的。我还没完全理解，但隐约觉得……您和摆渡人前辈，其实一直在守同一条路。”
沐晚秋怔了怔。
“什么路？”她问。
“不放弃的路。”沐晴说，“不管多难，不管等多久，都不放弃。”
沐晚秋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只是轻轻点头：“也许吧。”
该说的都说了。
罗尘三人离开镇海殿，准备返回碎星群岛。
走出殿门时，凌风忽然停下。他回头看向摆渡人：“前辈，有件事想问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活了三百年，见多识广。”凌风顿了顿，“有没有见过，剑心碎了之后，还能重新铸成的事？”
摆渡人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。
凌风眼睛一亮。
“但那个人……”摆渡人缓缓道，“最后疯了。”
凌风没说话。
“剑心碎了，再铸的剑心，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。”摆渡人说，“新剑心会有旧剑心的记忆，也会有……旧剑心的执念。执念太深，就会疯。”
他盯着凌风：“你的新剑心，执念是什么？”
凌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罗尘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最后，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守一个人。”
摆渡人没再问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守着。守着守着，就不会疯。”
凌风转身，大步离开。
……………
回程的船上，气氛有些沉闷。
沐晴在研究归墟令背面的地图。凌风依旧站在船头，握着那柄破剑，望着海面。罗尘坐在船舱里，闭着眼调息。
脑子里，摆渡人那句话一直在转：
“新剑心的执念是什么？”
（凌风的执念是守一个人。我的执念是什么？）
他想了很多。
想沐晴，想凌风，想唐夏，想摆渡人夫妇，想那些在这场劫难中死去的人，想那些还活着但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人……
想得越多，越乱。
最后，他放弃想了。
（到时候就知道了。）
船行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傍晚，碎星群岛出现在视野中。
唐雨柔在岸边等着，见船靠岸，连忙迎上来。
“前辈！唐夏前辈……醒了！”
罗尘心头一跳，快步冲进木屋。
床上，唐夏靠坐着，脸色依旧苍白，眉心灰气也没褪，但眼睛睁着。她看着冲进来的罗尘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淡淡开口：
“吵什么，死不了。”
凌风跟在后面进来，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。
唐夏的目光越过罗尘，落在他身上。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剑怎么样了？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凌风说。
“魂呢？”
“还没散。”
“哦。”
对话结束。
罗尘看看唐夏，又看看门口的凌风，忽然觉得，这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气场——明明三年没见，明明差点死别，见面却像昨天刚吵完架今天继续冷战。
（你们俩，真是绝配。）
沐晴也跟进来了，看到唐夏醒来，松了口气：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不好。”唐夏实话实说，“魂魄像被撕成碎片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但比死强。”
她看向罗尘：“轮回草的事，我听唐雨柔说了。别去了。”
罗尘一愣。
“归墟深处太危险。”唐夏说，“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。我这伤，慢慢养，说不定能好。”
“能好吗？”凌风忽然开口。
唐夏看向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凌风说，“你不去，我自己去。”
唐夏盯着他，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最后，她移开目光，淡淡地说：
“随你。”
罗尘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忽然笑了。
（你们俩，一个比一个嘴硬。）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他说，“休整两天，然后出发归墟深处。”
两天后。
碎星群岛，码头。
海伯带着烟波岛旧部来送行。唐雨柔眼睛红红的，想跟着去，被罗尘拒绝了。沐晴站在船边，和海伯交代着什么。凌风抱着剑，靠在船舱旁，闭目养神。
唐夏被搀扶着上了船。她的状态很差，走几步就要歇一下，眉心灰气又扩散了些，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船离岸。
海伯在码头上喊：“少岛主！等你们回来！”
沐晴挥手。
船渐行渐远，碎星群岛的轮廓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下。
前方，是归墟之眼的方向。
是轮回草的方向。
是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方向。
罗尘站在船头，看着远方。
怀里，定海珠微微发热。
像是某种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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