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海上漂了四天。
第四天傍晚，海水的颜色变了。
不再是深蓝，而是从船底向外蔓延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，像是墨汁滴进清水，丝丝缕缕，越往前越浓。空气里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腥甜味——不是腐烂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冰冷的气息。
归墟的味道。
罗尘站在船头，归墟令悬在身侧，青铜色的令身微微震颤，发出极低的嗡鸣。令背的地图浮现在他脑海里——前方三十里，就是归墟之眼的外围区域，那里常年被死气潮汐覆盖，船过不去，只能徒步。
“准备弃船。”他转身说。
船舱里，沐晴正在给唐夏喂药。唐夏靠坐着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眉心灰气又扩散了些，已经蔓延到左眼眼角。她喝了两口药，摇摇头，示意喝不下。
“再喝点。”沐晴皱眉。
“够了。”唐夏声音很轻，“留着……给有用的人。”
沐晴手一顿，没说话，把药碗放下。
凌风靠在船舱门口，抱着那柄破剑。他看了眼唐夏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出船舱。
船很快停下。罗尘收了船，四人御空朝归墟之眼方向飞去。
越往前，死气越浓。灰黑色的雾气从海面升腾，粘稠得像浆糊，撞在护体真气上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罗尘撑起归墟之力，将三人笼罩在内，勉强抵挡。
“前面就是潮汐区。”他指着前方，“归墟令显示，每半个时辰有一次死气潮汐，潮汐来时，死气浓度会暴涨十倍，元婴以下沾上就死。我们必须趁潮汐间隙穿过。”
“间隔多久？”沐晴问。
“一炷香。”
一炁香，三十里。
众人沉默。
带着一个重伤员，一炷香飞三十里，几乎不可能。
“把我放下。”唐夏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你们去采轮回草，回来接我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“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等死？”凌风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唐夏看向他：“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？”
“不能。”
两人对视，空气中火药味渐浓。
罗尘正要打圆场，沐晴忽然说：“我有办法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枚蓝色玉符——那是烟波岛的“定风符”，能短时间内抵御恶劣环境。
“这符能撑半个时辰。”她说，“但只能护一个人。”
半个时辰，足够她在死气潮汐中存活。但其他人呢？
“给我。”唐夏说。
“不行。”罗尘摇头，“你留在这儿，等潮汐一来，死气暴涨，定风符撑不住半个时辰。”
“那你们带着我，一炷香飞不到三十里。”唐夏看着他，“罗尘，别犯傻。”
罗尘没说话。
他确实在犯傻。理智告诉他，唐夏说得对——放下她，他们才有可能在潮汐间隙穿过。但理智归理智，做归做。
（唐夏替我们挡亡魂的时候，没考虑过理智。）
“一炷香三十里，我飞过。”凌风忽然说。
他走到唐夏面前，蹲下，盯着她的眼睛：
“三年前，你替我挡那一掌的时候，我说过什么？”
唐夏眼神闪了闪，没回答。
“我说，欠你的，一定还。”凌风说，“今天还。”
他转身，背对着唐夏蹲下：“上来。”
唐夏盯着他的后背，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没再说话，趴了上去。
凌风站起身，掂了掂分量，对罗尘说：“带路。”
罗尘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。他点点头，转身朝前飞去。
四人化作流光，冲入死气雾中。
……………
潮汐间隙，死气浓度降到最低。
但“最低”也是相对而言。灰黑色的雾气像活物般在四周涌动，偶尔凝聚成狰狞的人脸，无声地张嘴嘶吼。沐晴的定风符撑起淡蓝色光罩，将四人护住，但光罩在死气侵蚀下明灭不定，随时会碎。
凌风背着唐夏，飞在最前面。他的速度很快，快得像在逃命——但脚下很稳，背着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唐夏趴在他背上，脸贴着他后颈，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。
（你……）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凌风没回头，声音却传来：
“别说话，省点力气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光罩外，死气越来越浓。前方出现一道灰黑色的“墙”——那是潮汐的边缘，正在缓缓后退。墙后面，是更加浓郁的黑暗。
“还有二十里。”罗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“加快速度！”
众人咬牙提速。
十五里。十里。五里。
眼看就要冲出潮汐区——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罗尘回头，看见定风符的光罩炸开一个缺口！死气如潮水般涌入，瞬间将凌风和唐夏吞没！
“凌风！”
罗尘转身要冲回去，被沐晴一把拽住：“来不及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死气中爆发出刺目的剑光！
那是凌风的剑。
破剑出鞘，剑光如练，斩开死气！剑气所过之处，灰黑色的雾气竟被“驱逐”——不是击散，是逼退，像是遇到了天敌。
凌风从死气中冲出，背上的唐夏依旧稳稳趴着，只是脸色更白了。他自己浑身被死气侵蚀，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黑色纹路，像是血管在发光。
“走！”他低吼。
四人冲出潮汐区，落在对面一块巨大的礁石上。
礁石是黑色的，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结晶。这里已经是归墟之眼内部，天空是永恒的灰暗，没有日月星辰，只有远处那个巨大的旋涡在缓缓旋转。
凌风放下唐夏，自己踉跄两步，单膝跪地。那柄破剑插在身旁，剑身布满裂纹。
“凌风！”沐晴冲过去，要给他喂药。
凌风抬手制止，自己从怀里摸出个药瓶，倒出几粒塞进嘴里。他闭着眼，调息片刻，脸上的灰黑色纹路缓缓消退。
“没事。”他睁开眼，声音沙哑，“死气而已，死不了。”
唐夏靠坐在礁石上，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罗尘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是沐晴打破了沉默：
“归墟令显示，轮回草在第七层封印深处。我们要先通过前三层。”
她指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漩涡：
“那里，就是第一层入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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