昊天塔第九层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人愿鼎的碎片散落一地，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扭曲的人脸痕迹——那些被血祭的修士魂魄，终于得到了解脱。昊天老祖的尸体倒在碎片旁，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疯狂和不甘，金色道袍被血浸透，狼狈得像条死狗。
罗尘跪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
龙魂剑插在身旁，剑身黯淡无光，和他一样力竭。体内经脉像被火烧过，疼得每呼吸一次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刮。归墟之力几乎耗尽，龙血也稀薄得感应不到——刚才那一击，他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烧了。
（值了。）
他抬起头，看向其他人。
凌风靠着墙，那柄“守心”剑插在地上，双手握着剑柄才没倒下。他脸色白得像纸，嘴角挂着血丝，但眼睛还睁着——睁开着，盯着唐夏。
唐夏躺在他脚边，依旧昏迷。但胸口在起伏，呼吸虽然微弱，好歹还在。她身上那件紫衣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，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——那是替凌风挡二殿主那一掌时留下的。
沐晴坐在不远处，背靠着另一面墙。
她伤得最重。衣服破了大半，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痕。最吓人的是心口那道——被昊天老祖的掌力正面击中，皮肉翻卷，隐约能看见下面的肋骨。
但她还在笑。
笑得很轻，很淡，看着罗尘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罗尘看懂了那口型：
“赢了。”
他点头。
是啊，赢了。人愿鼎碎了，昊天老祖死了，二殿主跑了，鬼溟……鬼溟呢？
罗尘心头一紧，挣扎着站起来：“鬼溟呢？”
凌风一怔，随即脸色也变了：“刚才还在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看向塔门。
塔门大开，外面传来隐约的厮杀声——但比之前稀疏了许多。
“糟了。”罗尘咬牙，拖着伤体往外走。
沐晴想站起来，却跌了回去。她伤势太重，连归墟之力都调动不了。
“你别动。”罗尘头也不回，“凌风，扶着她。”
凌风看看唐夏，又看看沐晴，最后咬咬牙，把唐夏轻轻放在墙边，走过去扶起沐晴。
三人踉踉跄跄走出塔门。
……………
塔外，战场已经接近尾声。
傀儡大军死伤过半，剩下的正在撤退。青城弟子只剩十几个，个个带伤，但还站着的都握紧了剑。唐门弟子更惨，二十一人只剩五个，唐三长老浑身是血，蛇头拐杖早断了，靠着一根木棍勉强站立。
清岩断臂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，但他依旧站在最前面，用仅剩的右手指着远方：
“追！别让鬼溟跑了！”
远处海面方向，一艘黑色战船正在快速逃离。
那是鬼溟的旗舰。
罗尘看着那艘船，想追，但连御空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（让他跑了。）
他握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清岩走过来，看到他的脸色，低声说：“鬼溟那狗贼，见势不妙就逃了。二殿主也跑了。傀儡群没了指挥，乱成一团。我们杀了大半，但……还是让他们跑了两个。”
两个。
一个元婴初期，一个金丹巅峰。
都是大麻烦。
罗尘深吸口气：“伤亡如何？”
清岩沉默了几秒，才道：“青城山，四十三人，活下来十三个。唐门，二十一人，活下来五个。散修联盟，十七人，活下来六个。加上你们四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一共二十八人。”
八十多人，死了三分之二。
罗尘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那些脸——有年轻的，有苍老的，有刚认识的，有并肩战斗过的。他们来时，都是活生生的人。现在，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。
（值得吗？）
他不知道。
但那些死去的人，用命换来了这个结果：人愿鼎碎了，昊天宗完了，幽冥殿的计划被打乱了一半。
至少，他们没白死。
“厚葬他们。”罗尘睁开眼，“能带回去的，带回各自宗门。带不回去的，就在这里立碑。名字，籍贯，宗门——都要刻上。”
清岩点头：“是。”
……………
半个时辰后，战场清理完毕。
活着的二十八人，互相搀扶着，聚在昊天塔下。有人默默流泪，有人闭眼调息，有人抱着同伴的遗物发呆。
凌风把唐夏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，用清水擦去她脸上的血污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，但呼吸平稳了些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，比之前有力了一点。
（轮回草起作用了。）
他松了口气，坐在旁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那手冰凉，但至少是活的。
沐晴靠在他旁边不远，闭着眼调息。归墟之力在她体内缓慢流转，修补着破损的经脉。但心口那道伤太深，一时半会儿好不了。
罗尘坐在她身边，定海珠放在她掌心，帮她温养伤势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沐晴忽然开口：
“鬼溟跑了，肯定会去归墟之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恨我入骨。也恨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一定会找幽冥殿殿主，然后……来杀我们。”
罗尘转头看她：“怕吗？”
沐晴睁开眼，那双眼睛里的青铜色已经褪去，恢复了正常的黑。但深处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是沧桑，还是疲惫？他说不清。
“怕什么？”她笑了笑，“又不是第一次。”
罗尘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初遇时的场景。那时候她还是烟波岛的少岛主，意气风发，满脑子复仇。现在她坐在这里，浑身是伤，差点死掉，却笑着说“又不是第一次”。
（你变了。我也变了。我们都变了。）
但他没说出来。
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很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……………
傍晚时分，清岩带着人清理完最后一处战场。
他走过来，对罗尘说：“尸体都集中了。一共五十三具。其中二十三个能确认身份，剩下的……”
罗尘站起来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那片临时开辟的空地。
五十三具尸体，整齐排列。有些还能看清脸，有些已经面目全非。青城山的白衣，唐门的紫衣，散修的杂色衣服——都沾满了血和泥土。
罗尘一一看过去。
看到一个年轻的青城弟子时，他停住了。
那张脸很年轻，最多二十岁。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空，表情很平静。胸口一道贯穿伤，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。
清岩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他叫青云，入门才两年。这次非要跟着来，说是……要为师兄报仇。”
报仇。
罗尘想起清风掌门临死前的话：“贫道愧对祖师。”
（如果清风掌门还活着，看到这些弟子，会不会更愧？）
他不知道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合上青云的眼睛。
“安息吧。”他说，“仇，我们替你报。”
……………
夜里，众人就在昊天塔下扎营。
篝火燃起，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。有人沉默，有人低语，有人望着火光发呆。
凌风依旧守在唐夏身边。她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，但呼吸越来越平稳，脸色也恢复了些。他每隔一会儿就探探她的脉搏，确认她还活着，才继续发呆。
沐晴在调息。定海珠的蓝光笼罩着她，温养着心口的伤。伤势在缓慢愈合，但速度很慢——昊天老祖那一掌，差点震碎她的心脉。
罗尘坐在篝火旁，看着火光发呆。
脑子里很乱，想了很多事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唐三长老拄着木棍走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罗尘道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长老。”
“老朽有个不情之请。”唐三长老顿了顿，“唐夏那丫头……醒过来后，能不能让她回唐门一趟？”
罗尘看向他。
唐三长老叹了口气：“门主一直念着她。虽然她被逐出宗门，但门主说了，只要她愿意，随时可以回来。那位置……一直给她留着。”
罗尘沉默片刻：“等她醒了，您亲自跟她说。”
“好。”唐三长老点点头，站起身，“老朽替门主，谢谢你们。”
他拄着木棍，慢慢走回唐门弟子那边。
罗尘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唐夏以前说过的话：“唐门那些老顽固，死要面子活受罪。”
（现在，老顽固们终于低头了。）
他笑了笑，笑得很轻。
……………
后半夜，大部分人都睡了。
罗尘睡不着，走到塔外的高处，望着远方。
那里是归墟之眼的方向。
夜空中，隐约能看见一丝灰黑色的光芒在闪烁——那是归墟之眼暴动的前兆。摆渡人传讯说，他和沐晚秋快撑不住了，最多十天。
十天。
从这里到归墟之眼，全速飞行需要三天。来回六天，只剩四天缓冲。
（时间够吗？）
他不知道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沐晴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睡不着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，望着远方。
过了很久，沐晴忽然说：“罗尘，如果我死了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罗尘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，依旧望着远方。火光映在她侧脸上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“你不会死。”罗尘说。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
沐晴终于转过头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，像星星。
“你还是这样。”她笑了笑，“死不认账。”
罗尘没接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揽住她的肩。
很轻，很小心，怕碰到她的伤。
沐晴愣了一下，然后靠在他肩上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，望着远方。
很久很久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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